许清流坐在车厢里,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。田埂上的雪化了一半,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。
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,屋顶上趴着两只懒猫,尾巴耷拉下来一动不动。
进村的时候,路边蹲着几个老汉在晒太阳嗑瓜子,看见骡车过来,齐刷刷站起身。
“是清流回来了!”
“许家老三回来了!快去叫许大山!”
许清流跳下车,跟几个老汉打了招呼。
他长高了不少,十四岁的个头已经跟许大川齐平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也硬了,站在那儿已经不像个孩子了。
进了院子,大嫂抱着娃从堂屋出来,那娃虎头虎脑的,见了许清流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三叔!”
许清流被这一嗓子喊得愣了半拍。
上次回来这小子还在地上爬呢,这才一年就会叫人了。
“乖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娃的脑袋。
二哥家的新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脸圆圆的,见了许清流有点腼腆,叫了声三弟就缩回去了。
许大川在旁边挠头,嘿嘿笑。
“你嫂子脸皮薄,别介意。”
“二哥成家了,挺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,你大哥成天笑话我,说我比他晚了三年才娶上媳妇。”
爷爷许望祖拄着拐从东屋出来,耳朵确实背得厉害,许清流喊了两声他才听见,一把抓住孙子的胳膊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,长个了。”
“瘦了瘦了,书院是不是不给饭吃?”
许清流没跟他争,由着老爷子絮叨。
母亲王氏在灶房忙了一下午,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红许清流吃了三碗饭,被王氏硬塞了两块肉,又被大嫂夹了一只鸡腿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吃!你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。”
许大山坐在对面,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弟弟,脸上带着笑。
他不像大川那么能嚷嚷,有什么话都在心里搁着,但那种踏实劲儿许清流感觉得到。
吃完饭,一家人坐在堂屋烤火。
老爷子靠在椅子上打盹,娃在大嫂怀里睡着了,二嫂在旁边纳鞋底,王氏一边剥花生一边问书院里的事。
许清流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,什么膳堂的饭还行,住的院子有棵老槐树,先生们教得不错之类的。
那些禁军围山、皇室的人亲自上门、祁亮仓皇出逃的事,一个字没提。
在家待了五天就走了。
走的那天早上,王氏把一双新做的布鞋塞进他的包袱里,又往里头压了两包肉干。
“路上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还回来不?”
“回来。”
骡车出了村口,许清流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氏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,围裙没解,手里还攥着半把花生。
他收回头,放下帘子。
回了书院,日子照旧。
读书,听课,练字,睡觉。
偶尔收到家里的信,偶尔收到祁亮从京城寄来的短笺。
祁亮的信跟他这个人一样,东一句西一句没个正形,上来先骂京城的天气热得要死,接着说他爹的病好了大半但脾气更臭了。
然后突然蹦出一句“书院的绿豆糕还发霉吗”,末了写一行“别当和尚,下山找个媳妇吧”。
许清流看完把信烧了,灰烬拿去沤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