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药汁的颜色很顽固,他洗得很用力,直到脸颊被搓得发红,那一层蜡黄的伪装才逐渐褪去。
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浑浊。
接着是眉毛。
锅底灰被热水化开,顺着水流淌下。
他在池子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,直到水温开始下降,才站起身,用干布擦干身体。
用木梳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,挽成一个利落的书生髻,插上一根素净的木簪。
最后,他走到澡堂角落的一个盛满清水的木盆前。
水波荡漾,倒影微微晃动。
盆中,那个病恹恹、满脸沧桑的走方郎中不见了。
一个眉目清朗、五官端正的少年面孔重新浮现。
十五岁的年纪,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大半,下颌的线条初显凌厉。
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没有了先前的怯懦与浑浊,透着一股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冷峻。
与十天前那个病恹恹的走方郎中判若两人。
小镇的早晨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热水泡去了连日来的泥垢,也洗去了那层蜡黄的伪装。
许清流擦干头发,换上那件破旧的灰棉袄,提着药箱走出澡堂。
冷风迎面扑来,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料峭。
十五岁的少年面容清朗,下颌线条利落,与这身破破烂烂的行头格格不入。
街角斜对面有家成衣铺。门脸不大,几匹粗布在风中招展。
许清流走进去,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眼皮抬了一下,见是个穿破棉袄的,便没搭理。
许清流在货架前转了一圈,目光锁定在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上。
这棉袍款式中规中矩,没有刺绣花纹,领口和袖口有轻微的磨损,正是寒门学子最常穿的样式。
“掌柜,这件怎么卖?”
掌柜停下算盘,瞥了一眼:“四百文。正经的松江棉布,里面絮的都是新棉花。”
许清流伸手捏了捏衣角,棉花有些结块,布料也洗得发硬。
“三百文。领口的线头都开了,棉花也是去年的陈货。”
掌柜瞪起眼睛刚要反驳,许清流已经从褡裢里排出三串铜钱,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。
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掌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麻利地收了钱。
出了成衣铺,许清流拐进旁边一家杂货铺,花五十文买了一方最便宜的素色包袱皮。
镇子西头有条废弃的臭水沟,常年堆满垃圾,散发着刺鼻的恶臭,几只灰毛老鼠在边缘乱窜。
许清流走到水沟旁,四下无人。他打开那个陪伴了他十天的破药箱。
烂鱼内脏和发酵草药制成的臭药包、画眉毛的锅底灰、染脸的草药汁瓶子、那套打满补丁的短打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进黑红色的淤泥里。淤泥冒了几个泡,将其彻底吞没。
包袱皮在青石板上铺开。
一本手抄的《大梁律疏》,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。
一块用红绸包裹的白玉佩,大内造办处的规制,温润细腻。
一张盖着官印的路引,几两散碎银子。
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包好,打了个死结。
接着,他用小刀挑开药箱底部的夹层,摸出一块硬邦邦的木牌。
河谷县学,内舍生。
红色的流苏有些褪色,木牌表面被摩挲得很光滑。
许清流脱下灰棉袄扔进水沟,换上那件靛蓝棉袍。腰带系紧,将腰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抬起脚,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药箱狠狠踩了下去。
木板碎裂的声音在空巷里回荡,几脚下去,药箱变成了一堆破木片,被他踢进水沟深处。
身份切换完成。从这一刻起,走方郎中李四消失了,河谷神童许清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