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,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开了,松烟味混着酒香在屋子里打转。
十几个人。
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不等,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,手里端着酒盏。
许清流在门口停了一拍。
这群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让他瞬间觉出了距离,衣料的质地、说话时候的声量、举杯的角度、甚至站着的姿态。
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松弛,从小到大没挨过饿、没看过人脸色的人才能有的。
他在李家村见惯了另一种气质。那种气质叫小心翼翼,叫低眉顺眼,叫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。
王富贵坐在主位旁边的矮榻上,折扇半开半合地搁在膝头。
他身后的紫檀花架上搁着一只雕花黄杨木鸟笼,比许大川编的竹笼精致了十倍不止。
笼子里,那只红腹锦鸡在烛火底下抖了抖翎羽,金红色的光在绸缎桌帏上晃了一片。
三四个年轻人围在花架前头,啧啧有声。
“王老爷这鸟从哪儿得来的?简直是活的画屏!”
“啧,这尾羽少说两尺,天生的凤仪啊。”
王富贵的胖脸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,折扇一合一开,嘴上谦虚着不过是朋友送的,眼角的得意拦都拦不住。
许清流把这一幕吞进肚子里。
门房把他领到主厅最角落的茶案后面,一只铜壶、一摞青瓷杯、一碟茶叶。
他的差事,跟上回一样。
端茶。
他退后半步,贴着墙根站定,把自己缩进了灯火照不太亮的那片阴影里。
酒过三巡。
诗会正式开了场。
许清流立在角落,铜壶搁在手边的矮架上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。
十几张面孔在灯火下来来去去,他一个都没主动搭话,也没人专门往他这边看。
一个端茶的小厮,本该是透明的。
透明挺好。透明的人看得最清楚。
十几个人里头,真正让他多留意了几眼的,前后拢共五个。
第一个,姓韩。
二十出头,锦衣华服,腰间坠着一枚拇指盖大的白玉佩,走两步晃三晃。
这人开口先笑,笑完再说话,不管对面说了什么,他都能接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但许清流注意到,这人每回端杯敬酒的时候,杯沿永远比对方矮半寸,对柳公子矮半寸,对王公子矮一寸。
矮多矮少,全看对面坐的人分量多重。
这是在商贾应酬里泡出来的本事。
第二个,姓赵。
体态偏胖,嗓门洪亮,动不动拍桌叫好,叫完了自己先哈哈大笑。
豪爽是真豪爽,粗也是真粗,喝酒的时候酒水溅到桌帏上,他随手拿袖子一擦,半点不心疼。
田庄员外家的做派,吃穿不愁,但读书这条路走不远。
第三个,姓柳。
许清流多看了这人好几眼,面目清秀,话不多,但每回开口都踩在点子上。
有人吟出一句半通不通的句子,他笑一笑便把毛病指出来,语气温和,旁人听了服气地拱手,没有一个脸红脖子粗的。
这群人里,他是公认的文首。
第四个,姓王。
年纪最长,将近三十,眉宇间有一股子拿架子的劲头,说话永远比别人慢半拍,每个字吐出来之前像是先在嘴里嚼过两遍,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,是耳濡目染出来的。
许清流猜他家中有人在衙门当差。
第五个。
姓罗。
这个人坐在离灯火最远的位置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衣料之旧与满座绸缎格格不入,面前的酒盏满了又空,空了又满。
别人敬酒他就饮。
别人问话他就答几句不痛不痒的。
不主动往人堆里凑,也不刻意避着谁。
许清流给他续过两回茶,两回他都微微抬了抬下巴,算是道谢,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。
如果只是这样,许清流不会把他单独挑出来。
让他留了心的,是另一个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