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婆仰着头。
三只眼睛从钢铁巨人的足踝缓缓上移,掠过齿轮咬合、蒸汽喷吐的巨腿,掠过铆钉密布、管道纵横的躯干,最终停在那颗水晶球型座舱里。维多利亚站在里面,双手搭着扶手,灰蓝色的眼睛透过玻璃俯视他,如同博物馆参观者俯瞰玻璃展柜里的古代昆虫标本。
那一刻,湿婆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与一个对手战斗。
他是在对抗一整个时代的重量——那些被掠夺的土地、被碾碎的文化、被装入货船运往伦敦的珍宝,此刻凝成了这座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,站在他面前,喷吐着代表进步的白色蒸汽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
巨人胸腔两侧的排气管有节奏地喷气,声音沉重,规律,像某种工业巨兽的呼吸。每一次喷吐,都带起一小股灼热的气流,卷起沙尘扑在湿婆脸上。他脸上那些焦黑的伤口、龟裂的皮肤、凝固的血痂,被热风一吹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动不了。
身体里的力量已经烧尽了。刚才那场“轮回武蹈灰烬”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潜能,此刻每一条肌肉都在哀鸣,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。他能站着,全靠那副被火焰焚烧重塑后又濒临崩溃的骨架,和一点点残存的、不愿倒下的骄傲。
水晶座舱里,维多利亚微微侧头,对身旁某个看不见的控制装置说了句什么。
声音很轻,透过玻璃与蒸汽的噪音,根本传不到地面。
但巨人听懂了。
那双由液压杆驱动的巨大钢铁左手,五指缓缓张开。每一根指节都有湿婆的腰那么粗,表面是锻造后未经打磨的粗糙金属纹理,关节处裸露的齿轮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的“咔嗒”声。手掌张开时,阴影笼罩下来,遮住了湿婆头顶的光。
那只手朝他伸来。
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缓慢。带着一种工业机械特有的、精准而冷酷的从容。五指逐渐收拢,仿佛要将他握在掌心。
湿婆的三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压下来的巨手。
最后一搏。
哪怕只有一根手指能动,也要——
他试图抬起右臂。那条手臂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太阳光束灼烧、被战斧斩裂、又被自己焚身的火焰碳化,此刻勉强还保持着外形,皮肤紫黑与焦褐交织,肌肉如干涸的河床般布满裂痕。他用尽剩余的所有力气,驱使这条手臂抬起,握拳,对准那只压下来的钢铁手掌。
抬起来了。
一寸,两寸。
拳头颤抖得厉害,指关节发出“咔嚓”的碎裂声。
然后,在离那只钢铁手掌还有半米距离时,手臂僵住了。力量彻底耗尽,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做不到。手臂一软,无力地垂落下去,拳头松开,五指瘫软。
钢铁手掌没有停顿。
它继续下降,笼罩,收拢。
湿婆没有躲——也躲不开。他就那样站着,仰着头,看着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像天穹塌陷般压下来,将他罩进阴影里。
“轰!”
五根钢铁手指合拢。
不是握拳,而是像抓起一件易碎物品般,轻柔而稳固地将他整个身躯攥在掌心。
那一瞬间的压力,即使巨人已经控制了力道,仍然让湿婆本就破碎的身体发出连绵的呻吟。肋骨发出沉闷的折断声,胸骨向内凹陷;四肢的骨骼在金属手指的箍束下咯咯作响;皮肤表面那些龟裂的伤口齐齐崩开,鲜红的血液渗出,流淌在冰冷的钢铁指节上。
没有挣扎。
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。
三只眼睛里,最后的猩红光点,在这一握之下,彻底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灰。
钢铁巨人缓缓抬手,将被握在掌心的湿婆举到半空,移至水晶座舱前方。维多利亚站在玻璃后面,微微向前倾身,以便更清楚地观察掌中的对手。
她的表情依旧平静,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评估物品完整度的审视。她看了几秒,似乎在确认湿婆是否还有反抗能力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看来,表演结束了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通过某种装置放大,清晰地传遍竞技场每个角落。
话音落下,钢铁巨人的右手——那支末端连接着巨大机械撞锤的手臂——缓缓抬起。撞锤长达五米,棱锥形的锤头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光,表面散热槽如同野兽的肋骨。
巨人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被握在左手的湿婆移到合适位置,右臂的撞锤开始后拉蓄力。液压杆收缩,齿轮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,整条手臂的金属结构微微震颤,蓄积着足以粉碎山岳的力量。
观众席上,一片死寂。
人类看台,许多人捂住了嘴,瞪大了眼睛。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跳着狂暴舞步、撕开七重围攻的紫色巨人,此刻像一件破败的人偶般被攥在钢铁手掌里,等待着最后一击。
“结束了……”一位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绅士喃喃自语,语气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寒冷的恍惚。
“他真的……碰都没碰到她……”另一位女士低声说,手指攥紧了手中的扇子。
咸丰皇帝瘫坐在座位上,脸色灰败得像死人。他看着湿婆被巨人像捡石子一样抓起,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紫色身影在钢铁手指间显得如此脆弱,再想想自己那副已成碎片的祖传铠甲,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脊椎爬上来。他嘴唇翕动,无声地念叨着什么,仔细看去,口型似乎是“洋……洋……”
布伦希尔德站在控制台前,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。
她身边的格蕾已经吓得把头埋进了姐姐的臂弯里,浅紫色的短发微微颤抖。布伦希尔德能感觉到妹妹的恐惧,但她没有安抚,只是伸手轻轻按在格蕾的肩膀上,目光依旧锁定场中。在她的瞳孔深处,倒映着水晶座舱里女王平静的侧脸。
黑士坐在他的高背椅上,终于停止了把玩那枚黑色王后棋。他将棋子轻轻按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摩挲着棋子的棱角,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清晰了一些,但眼神深处,却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暗。
神明看台,气氛凝重如铁。
印度神系的区域,帕尔瓦蒂瘫坐在座位上,双手捂着脸,泪水从指缝渗出。毗湿奴闭着眼睛,长长的叹息淹没在寂静中。甘尼许的象鼻低垂,拳头握得发抖,却终究没有站起来。
阿瑞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坐回椅子,别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