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烧的拳头,停在半寸之外。
不是湿婆主动停下的。他能感觉到拳锋触及了某种实物,某种坚硬到荒谬的东西,挡住了他焚烧生命换来的一切力量。
那是一层薄膜。
几乎看不见,只有在他的拳力挤压下,才显出一圈圈细密的、水波般的金色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正是他的拳面停滞之处,距离女王那华贵宫廷长裙的胸襟,仅剩半寸。
薄膜的边缘,有流光在游走,那些光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、不规则的石墩轮廓——不高,表面粗糙不平,带着天然岩石的纹理与岁月冲刷出的凹坑。
它就悬在女王面前,离地半尺,缓缓旋转。
第九件藏品。
湿婆的第三只眼,瞳孔深处那簇燃烧的暗红火焰,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。
在这半透明的石墩虚影中心,那块真实的石头,正静静躺在女王身后的沙地上——深灰色,不起眼,甚至有些丑陋,表面布满坑洼与凿痕。但它每旋转一周,周围空气中便有无形的力量被牵引、汇聚,形成那层牢不可破的薄膜护卫。
维多利亚女王,站在薄膜之后,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湿婆距自己仅半寸的燃烧拳头。她甚至没有后退,也没有躲避,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,像是有些意外这攻击居然能离自己这么近。
然后,她开口。
“第九件。”她的声音穿过薄膜——那薄膜似乎只阻挡实质的攻击,并不隔绝声音,“苏格兰,斯昆修道院世代守护的命运之石,斯昆石。历代苏格兰国王加冕时都必须坐在上面的圣物。爱德华一世征服苏格兰后,把它带回了伦敦,放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加冕椅下。根据传统,数百年间,每一位苏格兰国王,以及后来联合王国的君主,加冕时都要坐在这块石头上。”
湿婆的喉咙里,滚出一声低沉的、仿佛困兽濒死的呜咽。那不是痛呼,而是极致的、无法理解的愤怒与……一丝几乎被暴怒掩盖的惊恐。
护罩?一个凡人的护罩?用一块破石头?
自己燃烧一切换来的、突破七重围攻的、决死的一击……被这样挡下了?
被一块……承载着凡人加冕仪式的石头?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暗红色的火焰在他破损的躯体上疯狂跳跃,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压制,开始不稳定地摇曳。他体内,那焚烧生命换来的力量洪流,正在飞速消退,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、千疮百孔的滩涂。空虚感与剧痛,如同冰冷的毒蛇,开始噬咬他每一寸神经。
但骄傲,那属于毁灭之神的、不容亵渎的骄傲,化作了最后一股蛮力。
不!
不能就这样结束!
连衣角都碰不到?
紫黑色的雄壮身躯,因为力量的过度榨取而剧烈颤抖,皮肤上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。但他燃烧的三只眼睛,却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、却远在天边的女王面容,盯着那块悬浮的、灰扑扑的石头。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一声完全不似人声、也超越野兽的、凝聚了所有不甘与暴戾的咆哮,从湿婆裂开的、淌血的喉咙里炸开!
他收回了抵在石质护罩上的右拳,仅剩完好的左臂、以及两条破损严重、露出焦黑骨骼和暗金色熔岩脉络的手臂,同时扬起!四条手臂,握拳,指骨因为过分用力而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皮肤与肌肉在残余火焰的灼烧下进一步碳化、崩裂。
然后,毫无章法,只剩下最纯粹的、垂死的疯狂。
一拳!两拳!三拳!四拳!五拳!六拳!
不是舞,不是技,只是砸!用头颅,用肩膀,用还能动的身体每一部分,狂风暴雨般轰向那层无形的、石质的护罩!
“咚!咚!咚!咚!咚!咚——!!!”
沉闷到令人心脏揪紧的撞击声,以惊人的频率在竞技场中央炸响。每一击,都让那半透明的石质波纹剧烈荡漾,中心的斯昆石微微震颤,表面沉淀的古老尘埃被震得簌簌落下。每一击,都让湿婆本就破碎的身躯增添新的裂痕,暗红色的火焰被反震力打得四散飞溅,如同风中残烛。他的拳锋皮开肉绽,露出下面焦黑的骨头,骨头上也迅速爬满裂痕。他的额头在一次凶狠的头槌后,紫黑色的皮肤彻底崩开,暗金色的、粘稠如熔岩的血液汩汩涌出,模糊了他的第三只眼。
但他没有停。
如同扑火的飞蛾,如同撞向礁石的海浪,疯狂,执着,绝望。
观众席上,一片死寂。
人类看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瞪大了眼睛。先前那些为女王藏品威力欢呼、为湿婆陷入绝境而得意的人们,此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慢慢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惊悸。他们看着那个紫色巨人,用最原始、最惨烈的方式,一次次撞向那看似脆弱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墙壁,看着他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,火焰黯淡。
“……他在……做什么?”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声音干涩。
“他……他碰不到她。”另一个人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莫名的寒意。
丘吉尔的雪茄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他浓眉紧锁,眼神复杂地看着场中。
咸丰皇帝看着湿婆的疯狂,又看看那灰扑扑的斯昆石,再想想自己那副已成碎片的祖传铠甲,脸色灰败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神明看台。
阿瑞斯张大了嘴,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荒谬又极度可怕的事情。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结实的胸膛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
“他……他打不破?一块石头?凡人加冕坐的石头?”
赫尔墨斯难得地没有立刻接话,他笔挺的燕尾服下,身体微微绷紧,目光锐利地聚焦在斯昆石上,仿佛要解析其每一道纹路。
宙斯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,他盯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,又看看状若疯魔的湿婆,目光落在始终平静的维多利亚身上,最后只是一声叹息。
奥丁的独眼已经完全睁开,那仅存的、深邃如渊的眼眸中,倒映着场中景象。他肩头的双鸦,胡金和穆宁,此刻都瑟缩着,将头埋进羽毛,不敢聒噪。
洛基托着下巴的手指,不知何时停止了敲打,他绿色的眼瞳里,那抹物伤其类的隐忧,变成了深深的、冰凉的警醒。
印度神明的角落,已经死寂得如同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