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热闹散去,榕城似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黏稠而慵懒的节奏,只是河道上飘荡的艾草残梗,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草药气。
宋辞鸢与綦恃野在客栈对坐,面前摊开着一张简易的榕城码头分布图,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夜枭标记的可疑地点。
其中之一,便是昨日宋辞鸢从洋行货单上抄录的那个偏远仓库地址。
綦恃野手指点着地图上另一处,“西港码头,昨日傍晚有一批转港的‘纺织机械’靠岸,报关单上是‘南洋苏氏商贸公司’的名义,收货方……也是‘永福商行’。”
宋辞鸢眼神一凛:“卫兰上次离港时,船上就有之前作为掩饰的织机零件,纺织机是幌子,枪械生产线才是真正的东西。他深谙此道。”
綦恃野沉吟,“若真是他提供的‘货’,以纺织机械的名义拆分运输核心部件,到了此地再组装,是最隐蔽的方式。”
“我们必须去看看。”宋辞鸢立刻道,“如果是同样的手法,那些机械,我能认出来。”
綦恃野看着她:“太冒险。我读军校时和顾培元是同学,若顾培元和苏清绾也在,会认出我们来。不如让夜枭队员过去看清楚。”
见綦恃野有顾虑,她放软声音:“那些东西做得隐秘,海关总署都看不出异样,夜枭队员过去,也不一定能抓到关键信息。”
“这是我们查明他们运作的关键。知道了方法,才能有效掐断。何况,有你在。”
最终,綦恃野妥协,但坚持必须周密布置。
他让吴明提前去附近策应,自己则与宋辞鸢再次稍作改扮,宋辞鸢换了身朴素的蓝布旗袍,戴上洋不洋土不土的圆帽,脸上还扑了点暗色的粉,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。
綦恃野则特地没刮胡子,将眼镜换成更老式的粗圆框,两人看上去更像是为生计奔波、带着点土气又渴望新商机的外地夫妻。
三号码头位于榕城西郊,比游玩的浔河码头更为繁忙,却也杂乱。
江面开阔,停泊着大小不一的货轮、驳船,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味、货物霉味、机油味和苦力的汗味。
巨大的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移动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那批“纺织机械”的货物堆放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天货场,用防水帆布盖着,周围有几个穿着顾家兵服的士兵松散地把守,另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清单清点。
宋辞鸢和綦恃野混在码头来往的力工、小贩中间,装作好奇地远远观望。
宋辞鸢的目光扫过那些露出帆布的木箱轮廓、散落在地的包装填充物,以及正在被搬动的某些较小型的金属部件。
“看那边,”她极低声地对綦恃野说,示意货场角落几个打开的板条箱,“那些齿轮组和传动杆,表面看是织机用的,但规格和材质不对。织机用不了那么高强度的合金,而且你看连接处的卡榫设计……”
她凭着对机械结构的深刻理解,迅速指出了几处异常。
这些部件如果单独看,或许能蒙混过关,但组合起来,其精度和强度要求,明显超出了民用纺织机械的范畴。
“他们果然是在拆散了运。”宋辞鸢心头一沉,这样就很难把控,若非是她亲眼看了那些扣押机械拆开的样子,根本无法分辨。
就连她专业学机械的都难分辨,更别提那些不熟悉的关口工作人员。
就在这时,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两辆黑色轿车径直开到货场边上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