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丰年的呼吸更加急促了,他知道宋辞鸢想说的是什么。
他想起宋辞鸢想要的猪鬃毛梳子,到现在他也没弄到。
因为总是睡炕,宋辞鸢的胳膊小腿开始起干印子。
她说的浴缸和泡澡的精油,他见也没见过。
宋辞鸢说她有好几个月没烫头发,头顶上长出来的新发是直的,断了层。
他只能笨拙地说,“你怎样都好看。”却找不到能给她烫头的师傅。
她喜欢画那些图,她能造那些枪,可寨子里没有能炼钢的炉。
就算是他带她南下去买宅子,也不可能允许她去碰军工。
因为造枪,就意味着要和军部打交道。
“我其实挺想做一把狙击枪给你的,高精度的镜头,可以让你在很远的距离看到猎物,只要你够稳,一枪就能猎中。”宋辞鸢继续讲,声音里全是憧憬和期盼。
就跟蒋丰年跟她讲南下买宅子,安安稳稳过日子时的语气是一样的。
宋辞鸢还要说什么,脖子微动的幅度蹭到了刀刃。她自己还没觉得疼,蒋丰年忽然就没了握刀的力气,刀柄一转,刀刃绕到了自己腕边。
下一刻,宋辞鸢已被一股大力扯离蒋丰年的怀抱,天旋地转间,落入一个带着硝烟、冷松气息的、无比熟悉的怀抱。
綦恃野单手揽着她,另一只手的手枪仍稳稳瞄准蒋丰年。
蒋丰年通红的眼,终于落下泪来,却依旧死死盯着被綦恃野紧紧护在怀里的宋辞鸢。
她身上的嫁衣依旧鲜红刺目,凤冠的流凌乱地贴在颊边,盖头早已不知去向。
她的脸很白,唇上的胭脂红得惊心,可她的眼睛,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綦恃野紧绷的下颌线,那里面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心安与归属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蒋丰年突然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嘶哑破碎,“姐姐……你走吧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。
綦恃野于此同时打算扣动扳机,宋辞鸢却猛地抬手将綦恃野的手臂上推。
子弹“砰”地一声,把义武堂粗劣的牌匾击穿了。
“他没伤害我,我们走吧。”宋辞鸢央求。
无论如何,这些日子蒋丰年对她的真心与呵护,她能感受得到。
如果不是蒋丰年,她活不到现在。
她不是铁石心肠,做不到卸磨杀驴。
綦恃野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辞鸢,震惊片刻,却也无奈。
他不再看任何人,将宋辞鸢打横抱起,用自己沾满尘泥的白色披风将她那身刺目的嫁衣裹住,转身大步走向门口。
寒风灌入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也吹动她凤冠上垂落的珍珠。
在她被彻底抱离义武堂的前一刻,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蒋丰年站在喜堂中央,定定望着她。健壮如山岳的身躯,似乎有些崩塌的迹象。
堂内,赛胭脂被人搀扶着,众人警惕地看着他们离去。
夜枭队员队形有素。一半围护着她和綦恃野前行,另几名殿后,仍持枪对着喜堂内,快步退行。
一片狼藉的喜堂里,红绸委地,杯盘碎裂,唯有那写着歪斜“囍”字的红纸,还在风中簌簌抖动。
像一场荒诞血色梦境,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刻。
綦恃野的怀抱坚实而温暖,带着她熟悉的气息。
她将脸埋进他颈窝,终于放任自己那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泄露出来。
“没事了,鸢儿。”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安抚的力度,“我们回家。”
家。
她闭上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云想山的落日,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,将最后一线余晖,涂抹在白雪与硝烟交织的山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