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明白。
这酒入喉,便再无回头路。
珠帘轻晃,帷幔微垂。
帘后贾元春神色静如古井,唯有眼尾泛着淡淡潮红,却不见泪,也不见慌。
手中针线未停,正细细缝着一只歪斜的荷包——她本不擅女红,偏在此刻,一针一线,扎得极稳。
大约早知会有今日。
只是未料,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来了。
她面容沉静,心内却翻江倒海。
“宫门似海荣显女,不及家山田舍人”——这话越嚼越苦,越想越凉。
而那个下旨的人。
她恨得牙齿发酸,恨得五脏俱焚。
帝王家最冷的,从来不是冬雪,是人心。
这世上,
肯为女子挡箭的男人,凤毛麟角。
“侯门深深,身不由己……虎兕相逢大梦归!”
旧都洛阳后宫。
殿内杀气森然。
平日里点头哈腰、笑脸相迎的宫女宦官,此刻个个眼珠发直,神色诡谲,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傀儡。
那杯酒就搁在案上,琥珀色的液体泛着幽光。
谁都清楚——饮下它,便是断气收魂。
可没人敢喘一口重气,更无人敢伸手拦一拦。
贾元春终于搁下了绣绷,指尖还沾着半根未剪断的金线。
她望着这雕梁画栋的囚笼,心彻底凉透了。
进宫二十余载,骨肉天各一方,亲情早被规矩嚼得渣都不剩;日日如履薄冰,连咳嗽都得掐着时辰,笑要三分,泪不许一滴。
好不容易挣来贵妃名分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盛大幻影,转瞬即散。
她最恨的,是当年王夫人与贾政那一纸送女入宫的决断。
若没去应选,她或许只是寻常闺秀:嫁个老实人,守一盏灯,养几个孩子,听灶膛噼啪响,看孩子满院跑。
粗茶淡饭,烟火温热——难道真不如这金丝笼里孤灯照影、锦被裹寒的贵妃之位?
此时,她眸子已冷得像冻了二十年的井水。
周遭一切,再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人人都争着舔刀锋上的蜜,攀龙附凤,趋利避害。
可人生何其短?
纵有片刻煊赫,又怎抵得过半生熬煎、日夜蚀骨?
忽地——
城外炸开一声撼山裂岳的怒啸!
似九天雷神抡锤砸落,整座洛阳城都在砖缝里打颤。
天光将暮。
西天云霞烧得赤红,浓烈如血泼墨。
而东南方向,却压来一片翻涌奔腾的墨色乌云,沉沉坠坠,仿佛巨兽垂首,要一口吞尽宫阙楼台,碾碎青砖黛瓦。
“外头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贾元春抬手放下酒杯,目光霍然刺向东南。
心头猛地一撞。
这种心口发烫、指尖发麻的直觉,上一次,还是皇帝南巡至高阳,遇刺客伏击那日。
世人总说女人第六感玄乎,其实哪是什么玄妙——
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的人,耳朵早已学会听命于生死。
“陛下急诏!!”
一名禁军校尉踏着碎步冲进殿门,甲叶铿锵,声如裂帛:
“秦国公、大将军亲率铁骑回援!请皇贵妃与众皇亲国戚速赴南门城楼观战助威!”
“恭迎大将军——!”
这一声,等于撕碎了那张赐死诏书。
瘫在地上的夏守忠身子一软,竟哭出了破锣嗓:“娘娘洪福!娘娘大喜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