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团座有令!全团集合!准备出发!”
天,还没亮透。
孤军营里,已经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和军官们的嘶吼声。
为了避免被租界当局纠缠软禁,谢季元决定,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带着部队,连夜从租界西边的一条无人看守的秘密小路,突围出去,去追赶早已西撤的主力部队。
战士们没有丝毫的怨言。
经过一夜的休整,和充足到奢侈的现代单兵口粮的补给,他们每一个人都精神饱满,体力充沛。
尤其是想到,他们即将带着这一身“神兵利器”,去给那些还在被倭寇追着打的友军弟兄们一个“惊喜”,他们就兴奋得嗷嗷直叫。
然而,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租界那道象征着“文明”与“秩序”的铁丝网,真正踏上沪西那片沦陷的土地时。
所有人的脸上的笑容,都瞬间凝固了。
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、混合了硝烟、血腥、尸体腐烂和粪便的恶臭,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要窒息。
眼前,不再是租界里那整洁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。
而是,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!
连接着沪上与外界的几条主干道上,黑压压的,全是人!
一眼望不到头的,全是人!
那不是有序撤退的军队,更不是有组织的难民。
那是一股被恐惧和绝望驱赶着的、彻底失去了理智和秩序的,溃败的洪流!
几十万在淞沪战场上被打散了建制的士兵,和数不清的、想要逃离战火的无辜百姓,混杂在一起,堵塞了每一寸道路。
士兵找不到自己的长官,军官找不到自己的部队。
百姓们哭喊着,推搡着,为了争夺一条小小的求生之路,互相踩踏。
路边,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枪支、弹药、军装,和锅碗瓢盆、被褥家当。
更多的是尸体。
有被倭寇飞机投下的炸弹,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。
有在拥挤和踩踏中,被活活踩死的妇孺。
有因为饥饿和疾病,倒在路边,再也没能站起来的老人。
整条道路,就是一条由绝望、死亡和腐烂组成的、通往地狱的河流。
天空,是灰色的。
时不时有几架涂着膏药旗的倭寇侦察机,像盘旋的秃鹫,低空掠过。每一次掠过,都会引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更加混乱的踩踏。
偶尔,它们会丢下一两颗炸弹,或者用机枪进行一次恶趣味的扫射。
“轰!”
“哒哒哒哒哒!”
爆炸声和机枪声,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,在人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。
然后,人群像受惊的羊群,更加疯狂地向着前方涌去,踩着那些刚刚倒下的、温热的尸体,继续着他们那毫无希望的逃亡。
糖糖坐在她那虽然简陋但足够坚固的“熊猫轿子”里,透过钢板的缝隙,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她的小脸,吓得惨白。
她的小手,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看到,一个穿着开裆裤的、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,在混乱中和妈妈走散了,哭喊着,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,瞬间淹没,踩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。
她看到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,走不动了,被自己的儿子和儿媳,含着泪,遗弃在了路边,只能绝望地,看着亲人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她看到,一架倭寇的飞机,低空扫射,子弹打在了一个年轻母亲的背上。那个母亲在倒下的最后一刻,还用自己的身体,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……
这,已经不是战争了。
这是屠杀。
是一场赤裸裸的、毫无尊严的、针对整个民族的屠杀!
四行仓库的战斗,虽然惨烈,但那是在阵地里,有掩体,有来有回的厮杀。
而这里,是单方面的、无差别的、如同宰杀牲畜般的虐杀!
糖糖的小身体,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种纯粹的、不加任何掩饰的邪恶和残酷,让她那颗幼小的心灵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她紧紧地闭上眼睛,把头埋进了谢季元宽阔的怀抱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,瑟瑟发抖。
谢季元抱着她,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小小的身体,抖得有多么厉害。
他自己的心,又何尝不是在滴血?
他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、绝望的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同胞,看着那些在倭寇飞机下,像蚂蚁一样被轻易碾死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