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直身子。
“由于我们的工作耽误了你的行程,实在抱歉。”
我说的是场面话,也是真心话,而他却像被吓到了似的连连摆手。
“不不,千万别道歉。其实我在日本时常听他唱。迟到早到,多一次少一次,都不碍事的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反正他唱的那些歌我都能背过,而且这次要来听的人不是我,而是陪我来的另外几个人。”
“也是日本人吗?”
“是的。他们就在舞池里。”
佐佐木隔着栏杆朝楼下一指,出于礼貌,我便也顺着方向瞥了一眼。反正全部聚光灯都打在舞台上,舞池里昏昏沉沉,人头簇簇,还真分不出谁是谁。
“不过我们的确差点迟到。”
“时间不够吗?”
“时间足够的,只是半路遇上点突发情况。有一辆车在大雨里失控了,一会猛踩刹车,一会像蛇一样拐来拐去,还降下车窗骂人。”
“听上去更像是司机发疯了。”
“是啊,把我们几个吓得半死。”
“万幸没出事。”
我嘴上说着,心里却止不住的想笑。
说话这会儿功夫里,那个发了疯的司机正竖起两根手指头,捣蒜似的咚咚猛戳台面。稍后,小洁怀抱着半瓶威士忌出现在吧台内侧(那对胸脯真是大到令人担心)。看表情,我猜她已经当够了人肉蓄杯器,此刻正在权衡是把酒瓶直接捅进爱莎的嗓子眼里,还是喊保安来把这坨烂酒鬼叉出去。
“其实……这种机会还挺难得的,他很少去国外演唱。哦,我是说他很少离开日本。”
“你在说谁?”
“他。”
灰老鼠。
“哦。”
“他的歌挺难懂的。尤其是歌词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的,”他没来由的深吸了一口气,“尤其他刚刚唱的这句: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。”
“像是在打哑谜。”
我说。他点点头。
我看出他有点期望。
我虽然不知道楼下的灰老鼠是何方神圣,但我知道佐佐木所说歌词的下一句是什么(灰老鼠刚唱过):“嘲笑互相舔愈伤口这种美好的事情的人也是存在的。直到遇到你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,但是值得信任的人出现了我也每天都变得稍微快乐起来。”
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人,于是变得稍微快乐起来。
典型的日式示爱。
我叹了口气,是时候把他的那点期望变成一点失望了。
我其实不想跟他说话,只是出于礼貌才请他在我面前坐一下。虽然一时想不到打发他走的理由,但也没必要特意去想,对付这类男孩我有一套成熟的办法。他爱说什么都由着他,等他意识到是在自讨没趣后,我再适当递一个台阶,一般男孩都会识趣的借坡下驴,乖乖离开。
不过眼下这位似乎还没接收到我的信号。可能日本人多是A型血的缘故。
我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,上下打量了佐佐木一番,确认自己的策略应该会有效。
就在我打量他的同时,他也在看着我,而且对我的打量表现出相当的热切和不安。大约他还在期待我能参透那句歌词的含义。
老实说,若是放在几年前,佐佐木是有胜算的。当时我还是个高中女生,英俊的相貌、纤细的身材外加腼腆的性格是俘获我的不二法门,如果他碰巧还有个聪明的头脑和适当的幽默感,那我几乎一定会为之倾心。因为那时我喜欢的偶像歌手都长这样。我说的“都”,是指全部,每个,无一例外。可自从天翔哥死后……我就开始反感这类人了。等到我接替秦笑坐上董事长的位置,开始把各式各样的工作委派给形形色色的人,对这类人的主观评价更是一路走低。
公平的讲,我对这类人的厌恶不深,最多相当于吃饭时被强塞了双劣质一次性筷子的程度。我猜人人都曾经在外卖袋子里找到过那种筷子。隔着塑料包装纸往里看,那筷子的品相可能还不错,圆滚滚的,白白净净的,实际上却不堪大用。暗藏毛刺不说,还一折就断,你对它有多大期望,它就能回馈给你多大失望。你必须小心翼翼的握着那双筷子,谨小慎微的靠着它去把饭填进嘴里——不然你能怎么样?饿死还是用手抓?——可不论你再怎么小心,最终它总能找到机会往你指甲缝里扎进一根刺,那根刺看不见也拔不出,而且令你痛不欲生。所以,我总是把这类筷子留在包装袋里,宁肯换一家饭店或者干脆饿着肚子,也从来不去撕开那层纸。
我猜我是够惹人嫌的。
“余小姐?”
“嗯?”
“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”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。终于决定要出击了吗。磨磨蹭蹭的。
“虽然才第二次见面。但如果不嫌弃,你完全可以说给我听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没遇到任何麻烦。”
他没再开口,只有脸颊涨得通红。刚刚在他胸前集合的勇气没能撑到第二回合。他不敢挑明看到我刚刚在哭,但看那样子,他也绝不愿就此鸣金收兵。
这就是所谓劣质一次性筷子。
还是我来吧。没有合适的筷子就只能下手抓。
“你刚刚看到我在哭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