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试着在脑海里呼唤了她几次,甚至举起手来轻轻敲了敲脑壳,但没有回应。我仿佛是在午夜无人的大街上踢一只空易拉罐,除了浑浊的回响外,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让她给溜了。
这在她不常发生,但也不是没有过。如她所言,她就是我的阴暗面,脾气比我更臭,而且更没耐心,尤其在我陷入纠结的时候。
说不定我真的是个烦人的鼻涕精,连自己的分裂人格都忍不了我。
“这不是还有爱莎呢吗?”
有个屁……真会推卸责任。
忽然,我感觉皮肤痒痒的,原来是几滴眼泪仍挂在脸颊上。我低下头悄悄擦掉,继而瞥见刚刚用过的汤匙。它被我丢弃在蓝黑色条纹的地毯上,先前挂在上面的黄色冰激凌已经尽数融化,汁液渗进地毯的毛发中,只剩了些发黑的蛋糕屑挂在汤匙边缘。
我望着它,看冰冷的金属倒映出泥黄色的灯光。越看,我越觉得那东西像是被肮脏的汽车轮胎碾过。至于那轮胎曾经去过哪里,沾上过什么脏东西,我根本不想知道。
是继续把它留在那里呢,还是叫龙仔来换把新的?叫龙仔吧。毕竟,盘子里还剩下半块布朗尼,上面还新加了一味佐料:我的眼泪。或许我该花时间尝尝这块蛋糕,说不定眼泪的苦涩更能凸显蛋糕的甘甜。又或许我该叫龙仔把蛋糕打个包,捧着它坐上渡边的车一路开去机场,找个不那么硬的座位坐下,等着大叔从到达大厅走出来。如果那时他在笑(他肯定在笑),我就会亲手把这玩意儿糊在他的脸上。
当然,在那之前要记得把铸铁盘子撤掉。
“余小姐?”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三个字说的干干巴巴,磕磕绊绊。
起先我没以为是在叫我,直至我抬起头,才发现佐佐木翔太站在我旁边。右手捏着一只新汤匙。
“佐佐木君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,我想你可能需要只新的,”他切换成日语,“就擅自去吧台取来了。”
说完,那只捏着匙柄的手试着朝我伸过来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我有点诧异,但还是接过汤匙,放在木质托盘上。再次抬起眼睛。
他的衣着变了。先前不合身的西装皮鞋换成了清爽的九分裤、工装鞋和短风衣,头发似乎也被精心的用手指抚弄的蓬蓬松松。这副打扮和他的脸很配,乍看就像新宿牛郎广告版上被挤在边缘的那些男人。
我不知道他在桌子边站了多久。但既然他帮我拿了汤匙,那我流眼泪的样子估计也被他看了去。想到这里,我又下意识的擦了擦脸颊。
“你在等什么人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人来不了了。对吗?”
他看我的眼神很怪,仿佛我是庙里的签筒,随时会掉只下下签出来。
“不,你猜错了。”
“可你刚才……”
“我等的是个女孩,她就在楼下,随时都会上来。”
“女孩啊,”他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,“如果你等的人就是下午那位电工,刚刚去吧台时我好像看到她了。似乎她的心情也不怎么样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我注意到他还站着,便指了指眼前的空座,“请坐吧。”
“谢谢,不过楼下还有人在等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请坐。”
我又不是傻子。他从一楼上到二楼,又特意跑回一楼吧台拿汤匙,不就是想找机会跟我聊天吗?至于他最初是怎么发现我的,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总之,他很高兴的就势在我面前坐下,衣物芳香剂的味道跟着飘了过来。这其实是种除臭剂,在上下班时间的日本电车里很容易闻到。单身通勤者往往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,于是在下班后就猛往制服上喷这种东西。他们想掩盖的味道多种多样,汗味、烟味、酒味、烧烤味、口臭味……不过刚才在他公司时我悄悄闻过,佐佐木身上没什么难闻的味道,喷衣物芳香剂可能只是出于良好的个人习惯。
“如何看出她心情不好的?”我问,“她用马克笔在脸上写了个‘滚’字?”
“哈哈哈,那倒没有。”他笑得有点干瘪,似乎不太适应璃城姑娘直白的幽默感,“我看见她坐在吧台前喝兑了水的占边威士忌。一杯接一杯,喝的有点凶。”
“是吗。”
我把视线移到栏杆以外。从我坐的位置大致能看到一楼吧台的一角。的确,爱莎正坐在那里,手掐着玻璃杯,耸着肩膀,佝偻着后背,像个刚上岸的老渔民似的往肚子里灌黄汤。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她腋窝里的鱼腥味。
是在发愁吗?我不明白,受威胁的人是我啊,她有什么可愁的?
“你不去看看她?”
“等她喝饱了会自己上来的。”
“或者被担架抬出去。”
“但愿你才是对的。”
他被我逗笑了。我陪着笑了几声,目光仍落回布朗尼蛋糕上。刚刚掉在上面的眼泪还留在原地没动,晶莹剔透,边缘清晰。我以为它们已经消失了,可眼泪似乎和蛋糕表面的油脂不相容,怎么也不肯渗进去。
“那个……余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是来听演唱会的吗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喜欢他?”
“喜欢。”
都骗了他一下午了,不差这两个谎。
“太巧了,我也是!”他涨红了脸,看样子是真的喜欢,“你二位刚走,我就赶紧换了衣服跑来了。外面下着大雨,万幸没迟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