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沈明玥躲在车间角落的消防通道里,抱着膝盖,哭得撕心裂肺。
寒冬的风像刀子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,刮在脸上生疼生疼,她裹着那件单薄的工装,冻得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颤。可身上的冷,哪里抵得过心里的疼?
委屈、不甘、愤怒,像无数只手,死死地攥着她的心脏,攥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过放弃,想过第二天就去火车站买票回家。回到那个虽然穷,却有母亲热乎的饭菜,有弟妹叽叽喳喳的家。
可一闭上眼,母亲送她上车时,那双布满皱纹却满是期盼的眼睛,家里欠下的一屁股外债,还有这一路来吃的苦、受的罪,就像一张张画面似在自己脑中晃荡。
她狠狠抹了把眼泪,把那些懦弱的念头咽了回去。
不行,不能放弃。
一旦放弃,她就真的只能贫困一辈子,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底层,任人践踏,任人嘲笑。
从那天起,沈明玥像变了个人似的,拼得更狠了。
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抠门到了极致。早餐是五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,啃得干巴巴的,噎得慌就喝两口自来水;午餐在食堂打最便宜的青菜米饭,米饭硬得硌牙,青菜寡淡无味,她却吃得一粒不剩;晚餐更省,有时候干脆啃个干硬的面包,就着自来水咽下去,胃里饿得反酸,也舍不得多花一分钱。
省下来的钱,她全都攒着,攒到一定数目,就跑去废品站,或者跟工友收购旧书。英语教材、会计基础、外贸知识,只要是能学东西的,她都买。还有一本封面泛黄、页脚都卷起来的《股票入门》,是她花五块钱,从废品站一堆旧书里淘出来的宝贝,被她视若珍宝。
晚上宿舍里的姐妹们都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,她就偷偷爬起来,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书。灯光很暗,字都看得费劲,她就把书凑得离眼睛很近很近。眼皮打架打得厉害,困得眼泪直流,她就跑到水房,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,那股冰凉的刺激,能让她瞬间清醒几分。
有时候怕翻书的声音吵到别人,她就躲在厕所里。厕所里的灯光更暗,还飘着一股难闻的味道,可她不在乎。她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笔,把那些陌生的英语单词、枯燥的会计分录、复杂的股票代码,一笔一划地记在那个捡来的旧笔记本上。笔记本的纸页都泛黄了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字里行间,全是她的不甘心。
日子一天天熬过去,两年的时间,像流水似的淌走了。
她的手指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细嫩的样子,而是结了厚厚的一层茧,摸上去粗糙得很,再也感觉不到塑料件的冰冷和刺痛。
长期低头干活、看书,她的颈椎疼得厉害,有时候低头久了,再抬头,眼前会发黑,脖子硬得像块石头,要缓好半天才能动。眼睛也因为长期盯着细小的零件和书本,早早地爬上了细纹,看东西都有些模糊,可她舍不得花钱买眼镜。
但她的存折上,终于攒下了一万一千八百块钱。还有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被她翻得快要散架,上面记满了她的心血。
这一万多块钱,这个破旧的笔记本,是她省吃俭用、流血流汗攒下来的全部资本,是她摆脱底层命运的唯一希望。
真正促使沈明玥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的那天,是仓库里来了个香港客商,说是来考察货源的。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金丝边眼镜,气质儒雅得很。身边还跟着个年轻漂亮的女翻译,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装,踩着细高跟,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。
那个女孩,一口流利的粤语和英语,切换得毫无压力,跟客商说话的时候,笑容优雅,眼神自信满满。仓库里又脏又乱,满地都是纸箱,可她站在那里,却像站在高级写字楼的会议室里一样,从容不迫。
工厂领导们看她的眼神,是羡慕,是嫉妒,不是看流水线工人那种麻木的、敷衍的目光,更不是看底层人那种带着轻视的眼神。
沈明玥躲在货架后面,攥着衣角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看着那个女翻译,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样子,看着她被人尊重的模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她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那一刻她终于想清楚了自己想要的,就是这样的人生。
想要被人尊重,想要不用再为了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,拼了命地加班,想要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她熬了无数个深夜,翻遍了各种报纸、杂志,又查了不少资料获取分析了自己可以选择的路径之后,终于下定决心去整容。
她没学历,没背景,没人脉,甚至连一张能让人多看一眼的脸都没有。她的脸,因为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,蜡黄蜡黄的,眼睛小,鼻梁塌,扔在人堆里,瞬间就被淹没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宿舍的上铺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想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