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杀意已决,铁了心要铲除黎家,斩草除根。
彼时的她年纪太小,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抗衡。偷偷接济黎家人的事很快被父亲发现,父女俩爆发了从小到大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也是从这一刻开始,父女之间,彻底生出了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沈妤早就看透了父亲的凉薄。
八岁丧母之后,父亲守孝刚满一年就火速续弦,这淡薄的父女情分,早就名存实亡。
行刑当天,她挤在人群缝隙里,眼睁睁看着黎家人接连赴死,无声的泪水不停滑落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一般剧痛。
直到黎家四郎被押上刑场,她再也忍不住,崩溃哭出了声。
四郎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小小的她,久久失神落寞。
他不过十六七岁,满心都是报国壮志,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,就落得含冤待死的结局。
黎家五位公子,性情各不相同,却个个正直刚烈、心地纯善。
可临刑这一刻,每个人眼里都带着迷茫和对死亡的恐惧。
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,自己忠心为国,到底何错之有,要落得斩首的下场。
沈妤怎么可能不悲痛欲绝。
四郎是她自幼定亲的未婚夫,其余几位兄长,也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,这份情谊让她痛彻心扉。
站在刑场上的黎家姨母也看见了她,轻轻摇头示意她闭眼,不要看这残忍的一幕。
四郎拼尽全力,朝着她挤出一抹浅浅的笑容,想再多看她几眼,可下一秒,头颅便重重落地。
一颗颗头颅接连滚落,堆成了小小的尸山。
她哭得肝肠寸断,比现场任何人都要崩溃。
不多时,天空骤然下起倾盆大雨,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暴雨。
滂沱大雨冲刷着大地,地上的血水四处流淌,染红淹没了整片刑场。
刽子手手臂早已酸痛麻木,却依旧机械地挥动着刑刀。
天地间只剩哀嚎、痛哭与绝望的声响,她后来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沈府的。
这场惨剧过后,她大病数月,整整半年闭门不出。
那一年,她私自为黎家守孝,常年素衣素食,祭奠亡魂。
一年后,她独自前往潭山寺,为黎家满门立了往生牌位。
直到她远赴大李和亲离开故土前,牌位一直安稳供奉在寺中。
这些年她常年布施香火钱,只要僧人尚存良知,黎家的牌位便不会断了香火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远赴大李后,自己又遭遇了致命劫难。
再次醒来时,她遇见了黎霄云。
只是那时的她早已失忆,认不出眼前的五郎哥哥。
历经五年沧桑的黎霄云,也辨不出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姑娘。
好在这一世,他们终究没有再次错过。
沈妤暗自猜测,前世的黎霄云,或许早就早早离世了。
她想起青山山顶那场致命的风雪,想起黎霄云险些冻死的险境。
若是前世没有她和师父一行人出手相救,那场大雪,定然会让黎霄云孤零零冻死在山间。
只留侥幸存活的娅儿和黎二郎,亲眼看着至亲惨死。
她也彻底懂了,为何前世的兄妹二人,会变得性情阴戾偏执、满心恨意。
但今生的命运,早已被彻底改写。
娅儿依旧纯粹善良,黎二郎潜心苦读、前程向好。
黎霄云更是跻身大李锦衣卫,踏入了权力核心圈层。
“你们从来没有做错,黎家更是清清白白,毫无过错。”
“往后你想做任何事,我都陪你到底,生死不离。”
沈妤紧紧抱着黎霄云,这句誓言,既是宽慰他,也是安抚自己心底多年的执念。
当年那场血腥惨案,困扰了她整整一年,夜夜被噩梦纠缠,更何况是亲历家破人亡的黎霄云。
对他而言,梦里的亲人不只是噩梦,更是深入骨髓的思念。
可日复一日的梦魇,时刻都在提醒着他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。
这么多年隐姓埋名、躲避追杀,九死一生拉扯弟妹长大,黎霄云的一生,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