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霄云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。
表面看着平静淡然,可沈妤清晰感觉到,他的手和她一样,在不停颤抖。
低沉压抑的哽咽,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。
像是压抑数年的悲恸,终于快要绷不住。
这整整六年压在心底、无人诉说的血海深仇与悲痛,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,能让他坦诚倾诉的人。
“妤儿,你根本不知道。那天不止刑场,整条大街,全都浸满了我们黎家人的血。”
“我走在街上,鞋底踩下去,全是血水。”
“我总在想,我爹娘一辈子忠心报国、爱民如子。镇守边关二十多年,护住了大庆的安稳,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“我爹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,一品重臣,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,只求山河安稳。”
“我娘更是大庆有史以来,唯一一个被先帝册封的女将军,古往今来,寥寥无几。”
“我清楚,他们直到赴死的那一刻,都从未后悔镇守家国。这片山河,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。”
“可偏偏,这般忠心耿耿的人,落得如此含冤惨死的下场。”
“还有我几个哥哥。”
“他们继承父辈壮志,立志戍守边疆、守护家国。”
“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被冤杀惨死?”
“不过是上位者忌惮我爹娘手握兵权、民心所向,忌惮黎家势大,所以不惜赶尽杀绝、斩草除根,是吗?”
黎霄云抬头仰天,悲凉大笑,泪水却疯狂涌出,顺着发丝、耳侧尽数打湿衣衫。
沈妤只能死死抱着他,陪着他默默落泪。
当年黎家满门被屠的那一日,年仅十岁的她,其实也全程亲眼目睹,历历在目。
沈妤心里清清楚楚,黎霄云刚刚诉说的过往,句句属实,没有半点夸大编造。
当年的刑场血流成河,但凡去现场围观的百姓,身上全都沾满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在场的民众,没有一个人觉得黎家罪有应得。
不像处置其他罪犯时,众人起哄看热闹,还会扔杂物唾骂。
刑场周围的老百姓,手里全都捧着一枝花。
有的是路边随手采摘的野花,
有的是特意花钱买来的鲜花。
整片场地全是压抑的哭声,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天大的冤案,无力逆转结局,却依旧盼着老天能开恩,赦免黎家满门。
大庆的百姓心里都透亮,黎家世代驻守边关,是实打实保家卫国的功臣世家。
黎家往前三代人,每一代都险些遭遇灭门之灾。
族里的男子,绝大多数都战死沙场,为国捐躯。
所以哪怕朝廷强行给黎家扣上谋逆的罪名,天下百姓没有一个愿意相信,他们会背叛自己誓死守护的家国。
满地鲜血的场面惨烈刺眼,让人不忍直视,在场所有人的心里,都满是心痛与悲凉。
人群的哭声越来越响,层层叠叠,如同地上的血水一般蔓延了整个刑场。
当年只有十岁的沈妤,偷偷逃出了沈府。
她换上小厮的粗布衣服,钻过府里的狗洞,一路狂奔赶到刑场。
她只想最后送一送黎将军夫妇、温柔的姨母,还有一直疼爱她的黎家几位兄长。
自从黎家出事,沈府就把她严加看管,禁足在院内。
她心里明白,沈家是铁了心要和落难的黎家撇清所有关系。
沈家向来趋炎附势、冷漠虚伪,最是擅长明哲保身。
那段时间,她天天跪求家中长辈,甚至跪在祖父面前苦苦哀求,希望长辈们能出手相助,为黎家洗刷冤屈。
可她苦苦的恳求,换来的只有父亲狠狠的一巴掌。
父亲骂她愚笨糊涂,质问她是不是想连累整个沈家跟着覆灭。
连累沈家?
沈妤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。
他们未免太高看自己,也太高看她了。
真正毁掉整个黎家的,是大庆的帝王,还有那群受过黎家无数恩惠,却冷眼旁观、见死不救的权贵之人。
沈家冷眼旁观,沈妤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私房钱,四处托人疏通关系,悄悄给牢里的黎家人送物资,只求他们能少受点苦。
可她一次次送去的钱财物资,全都被原样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