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仪宫,一灯如豆。
太皇太后靠在贵妃榻上,软绸的暗红寝衣丝滑,在榻角逶迤下一大片,
红木簪挽起的发溢散着点点潮气,发尾偶尔还有水珠滴落。
晴娘为她盖上毯子,欲言又止:“该让宫人们熏好了发……万一着凉……”
哗啦。
太皇太后翻过一页纸稿,“她们走来走去,晃的我头晕。”
晴娘回一句“明日换几个手脚轻的来服侍”,盖好毯子后转去太皇太后身后,
仔细地擦拭主子发上水煮,再熏发。
“不用,”太皇太后将半潮的发拨回身前,“你坐在此处陪着就是。”
“……”
晴娘知晓主子的性子,叹了口气后回到原处坐定,
目光不自觉从太皇太后手中厚厚一叠纸稿,扫到一边长案上更多纸稿,最后又回到太皇太后面上,
这些都是前些时日姜沉璧在坤仪宫侧殿抄的。
多半是《衡国书》,小半是沈惟舟当年的策论和奏本。
“这丫头不但背默抄写,还在一旁做了批注,有模有样……字是极漂亮的,一看便知有个性……”
太皇太后眉眼柔和,将看完的一张递给晴娘,看下一张,“先前让你查她在青州,以及在卫府,可查好了?”
“是,青州时姜彦夫妇对她极好,
只那姜家老夫人嫌她是个女娃,又加姜夫人不曾再怀胎,便颇有微词,很是冷淡,
不过那位姜老夫人后面死在天灾之中了。
到京后,程夫人待郡主也是极好,
二房、三房虽各有阴毒心思,但郡主聪颖有手段,也都将她们料理了。”
“卫家老夫人呢?”
“对郡主是慈爱、喜欢的……郡主确实能干。”
“所以是因为她能干,才得了喜欢,若不那么能干,早已弃若敝履。”
太皇太后意味深长一笑:“那也算不得真喜欢。”
晴娘一时无话。
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无条件,不计回报的喜欢?
聪颖能干,能让人喜欢,其实也是能力。
但她知道太皇太后现在不想听这个。
“卫家二房姓姚?姚氏虽死,却还不够……将姚家驱逐出京,打为贱籍,不准他们读书、入仕、行商、做工。
潘家一脉……”
她稍稍一顿,“你说潘氏有几个姐妹?如姚家一同处置,潘氏本族,看在她的份上,褫夺家产。”
晴娘低声提醒:“如今潘家子弟不少在仕途,”
“那就罢官、免职、降级。开春官员选拔,给程家多些机会,陆运之事再多拨些人去做……银钱也给够了,”
太皇太后又想片刻,“姜家如果还有人,也多给些机会,提拔起来。至于那叶柏轩……”
晴娘眸光一晃。
叶柏轩为潘氏做靠山,助潘氏在卫府兴风作浪,
这事太皇太后可也清楚。
太皇太后眸光变沉,足见心情,“等如今事了。”
言未尽,但其中冷厉却已散出。
晴娘便知道,叶柏轩下场只会更惨。
太皇太后又垂眸去翻书稿,待到手中书稿都翻完,她轻轻一叹,“也不知那丫头在卫府都做什么?
回了家,定然开怀吧。”
她声音轻而缥缈,几缕想念,几缕遗憾,几缕莫名的复杂交织。
又在沉浸片刻后皱眉低头。
“卫珩所中之毒,那解药的事情可有进展?”
姜沉璧既与她说起,她怎会不上心?这段时间也让人暗中查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