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和二十年开春,北平城出了件稀奇事——前门大街上,那家挂了百年“隆盛钱庄”招牌的老铺子旁边,突然开出一家新铺面。门脸儿敞亮,大理石台阶,鎏金匾额上六个大字:“中华共和国中央银行”。
开张那天,鞭炮放了三箩筐,可看热闹的多,进去的少。老百姓扒着门框往里瞧,只见里头柜台锃亮,几个穿洋装的职员站在那儿,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。
“这‘银行’是个啥?”卖菜的老张头嘀咕,“跟钱庄有啥不一样?”
旁边识字的老秀才捻着胡须:“告示上说了,是朝廷……哦不,是政府办的钱庄。要发行新钱,叫‘华元’。”
“华元?是银子还是铜钱?”
“说是纸币。”老秀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票子,“喏,就这个。一块钱兑一两银子,随时能换。”
那张淡绿色的纸片上,印着万里长城图案,中间“壹圆”两个大字。老张头接过来摸摸,又薄又滑,满脸不信:“这纸片子能当银子使?哄鬼呢!”
不止老张头这么想。银行开张头一个月,柜台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。偶尔有人来,也是把纸币换成沉甸甸的银锭,揣怀里踏实。
总统府里,财政部的会议开得焦头烂额。
“总统,推行不下去啊。”财政部长周明轩是个留洋回来的,这会儿急得嘴上起泡,“老百姓认银子,不认纸票。央行发出去一百万华元,有八十万又回流换银,银库快见底了!”
杨振华翻看着报表:“商业银行那边呢?”
“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倒是开起来了,可存款的少,贷款的更少。商人宁肯把钱埋地窖里,也不存银行。”
“还有假币!”旁边军情司的李锐插话,“市面上已经发现假华元了,做工还挺像。老百姓更不敢用了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赵铁柱突然开口:“要我说,简单!下道命令,从今往后,税收只收华元,军饷也只发华元。老百姓要交税,就得先把银子换成纸票;当兵的发纸票,他们就得花纸票。这不就流通起来了?”
周明轩皱眉:“这……太强硬了吧?”
“不强硬不行。”杨振华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你们知道现在市面上有多少种钱吗?各省有各省的银锭,成色不一;钱庄发的银票,这家认那家不认;还有西班牙鹰洋、墨西哥鹰洋……买个东西得先称银子、验成色,麻烦不说,光火耗每年就让百姓损失多少?”
他转过身:“金融不统一,国家永远没法真正统一。这事必须办。”
命令下了。
四月起,各州县衙门贴出告示:田赋、商税,一律只收华元。八月发军饷那天,军营里炸了锅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一个老兵拿着崭新的十元纸币,翻来覆去地看,“纸片子?老子当兵十年,头回见发纸当饷!”
“就是!能买米不?能割肉不?”
赵铁柱站在台上,大手一挥:“吵什么吵!这是国家法定货币,跟银子一样使!谁不要?不要给我,我给你们换铜钱——不过说好了,一两银子的饷,换九百文铜钱,那一百文算火耗!”
士兵们算算账,不吭声了。一两银子本来也只能换一千文铜钱,中间还有损耗。得,纸票就纸票吧。
可出了军营,问题来了。肉铺老板捏着纸币,犹豫半天:“军爷,这……小的没见过,要不您还是给铜钱?”
“这是华元!国家发的!要不要?不要我上别家!”
老板苦着脸收了。可等当兵的走,他拿着纸币也犯愁——这能花出去吗?
同样的戏码在全国各地上演。交税的农民挑着粮食到县衙,师爷一摆手:“不收粮,收华元。去银行把粮卖了换钱再来。”
农民懵了,只好扛着粮去那亮堂堂的银行。柜台职员过秤、算价,最后递出一沓纸币。农民捧着纸,手直哆嗦:“这……这就能抵税了?”
“能,全县衙都认。”
慢慢地,纸币开始流动起来。虽然不情愿,但官府认、军营认,老百姓也就跟着认。
可问题接踵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