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云舟透过窗子,看见教室里沈清澜的身影。她穿着月白色上衣,黑色长裙,正领读课文。侧脸沉静,声音清越。有个小女孩举手提问,她弯腰倾听,然后耐心解答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这一刻的沈清澜,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不同。不是苏州老宅里那个敏感多思的少女,也不是省城重逢时那个矜持端庄的大家闺秀。她身上有种扎根于泥土的坚实感,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树,终于找到了生长的方向。
“少夫人很辛苦。”张晋忽然开口,“除了学堂,还要办报纸,管府里的事。但她从不说累。”
傅云舟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某个角落,最后一点不甘的褶皱,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。
他们还去了城外的修路工地。正是秋高气爽,数百民工正在平整路基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监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看见张晋,连忙跑过来行礼。
“这是新修的北通公路,”张晋介绍,“修好后,从北地到通县只要半天,现在得走一天半。”
傅云舟看见民工们虽然劳累,但精神尚可,中午有热饭热菜,工钱也是当日结算。这与他在南方见过的强征民夫、克扣工钱的情形截然不同。
“修路的钱从哪来?”他问。
“督军府出一半,商会募捐一半。”监工回答,“少帅说了,路修好,货物流通快,商税自然增加,长远看是划算的。”
傅云舟点点头。这是很实在的算计,没有空谈理想,却比许多空谈更让人信服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路过城东菜市。正是收摊时分,菜贩们在收拾残货,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、鸡鸣犬吠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生活图景。
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认出了张晋,硬塞给他一把青菜:“张副官,带回去给府里添个菜!替我谢谢少夫人,上回学堂收了我家二丫,还给了衣裳穿……”
张晋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,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。老妇人急了,又要塞回来,两人推让间,傅云舟在一旁静静看着。
夕阳西下,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。这一刻的北地城,没有省城的繁华精致,却有一种粗犷而蓬勃的生机。
回督军府的路上,傅云舟问张晋:“张副官跟了少帅多久?”
“十年了。”张晋说,“少帅还是营长时,我就跟着他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?”
张晋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少帅……不容易。”他最终说,“老督军去得突然,留下个烂摊子。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派系倾轧。少帅接手的头一年,几乎没睡过整觉。但他从没说过放弃。”
他看了傅云舟一眼:“傅先生,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看不起我们当兵的。但少帅不一样。他是真想把北地弄好,让老百姓有口安稳饭吃。”
傅云舟没有反驳。这三日的所见所闻,虽然只是冰山一角,却已经颠覆了他对“军阀”的刻板印象。
当晚,傅云舟主动去了陆承钧的书房。
陆承钧正在看地图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:“傅先生,请坐。”
“少帅,我考虑好了。”傅云舟坐下,脊背挺直,“我愿意去《北地新声》。”
陆承钧并不意外:“想清楚了?这份报纸不会让你畅所欲言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傅云舟点头,“这三日我看了很多,也想了很多。笔锋犀利固然痛快,但若不能落地生根,终究是空中楼阁。北地有值得书写之处,也有亟待改进之处。我想试试,在这框架之内,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。”
他说得诚恳。陆承钧注视他片刻,伸出手:“欢迎。”
两手相握,一个宽厚粗糙,一个修长微凉。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,因为同一个女人,也因为对这个时代相似的忧虑与期待,达成了某种共识。
“住处已经安排好了,东街槐树胡同三号,是个小院子,安静。”陆承钧从抽屉里取出一封银元,“这是预支的薪俸,置办些日常用品。明早我让张晋送你去报馆,陈先生在那边等你。”
傅云舟接过银元,沉甸甸的。这不仅是钱,更是一份信任。
“还有一事,”陆承钧沉吟道,“清澜正在筹办《北地女声》,是专门给女子看的报纸。她那边缺稿子,你若得空,可以写几篇。题材不限,识字心得、家国大事、儿女教育都可以,只要能让普通女子看懂、受益。”
傅云舟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从书房出来,月色正好。傅云舟走在回廊下,听见东厢那边传来琴声,是沈清澜在弹《平沙落雁》。琴音清越悠远,在秋夜里流淌。
他在月门下驻足,静静听了一会儿。琴声里有从容,有坚定,还有一种他从前未在她身上听过的开阔气象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陆承钧为何会爱上她。她不是攀附的藤萝,而是能与橡树并肩而立的木棉。根紧握在地下,叶相触在云里。
琴声渐歇,傅云舟转身走向自己的客房。他的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夜还长,路也还长。但至少今夜,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。
与此同时,书房里的陆承钧并没有继续看地图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东厢的方向,那里灯已经熄了。
沈清澜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茶盘。
“聊完了?”她将茶放在桌上。
“嗯,他答应了。”陆承钧转身,接过她递来的茶,水温正好。
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:“谢谢你,承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