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镇岳额上冒汗,强作镇定:“你、你这是什么意思?账目有出入,许是下人做手脚……”
“下人?”陆承钧冷笑,“哪个下人能把十八万银元吞了?又哪个下人,能在英租界买下三层洋楼,养两个外室?”
这话一出,满堂哗然。陆家虽富,但老督军治家严,最恨子弟奢靡。养外室已是大忌,还在租界买房,简直是打陆家的脸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陆镇岳拍案而起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三叔心里清楚。”陆承钧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甩在桌上——正是陆镇岳搂着个烫发旗袍女子,站在洋楼阳台上的合影。
“这照片若登了报,不知省城会怎么议论我陆家?”陆承钧环视众人,“父亲尸骨未寒,三叔就急着分家产、养外室——列祖列宗在上,这样的人,配管内务吗?”
族老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了。
陆镇岳脸色青白交加,忽然怪笑一声:“好,好你个陆承钧!跟你爹一样,六亲不认!”他指着陆承钧,“但你别忘了,这督军之位,不是你说坐就能坐的!军中那些老将,有几个服你?”
“服不服,试过才知道。”陆承钧迎上他的目光,“三叔若不服,尽管来争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再敢对我夫人下手,再敢动学堂一个学生,我陆承钧发誓,必让你后悔生在这世上。”
这话说得杀气凛然。祠堂里温度骤降,几个胆小的旁支子弟已开始发抖。
陆镇岳死死瞪着陆承钧,终于拂袖而去。他一走,他的几个拥趸也灰溜溜跟上。
族老们这才敢出声,纷纷表态支持陆承钧继任督军。大局既定。
从祠堂出来,已是黄昏。沈清澜等在门外廊下,见他出来,递上一盏热茶。
“都解决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暂时。”陆承钧接过茶,一饮而尽。茶水滚烫,他却浑然不觉,“三叔不会罢休,定会去联络军中旧部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陆承钧看向远处天际,暮云如火,烧红了半边天:“他要战,便战。”
当夜,陆承钧去了军营。沈清澜知道,这是决战前夜。她没睡,在灯下缝一件护身软甲——这是她托秦怀远从省城捎来的,据说能挡流弹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,都是祈愿。
四更时分,陆承钧回来了。见她还在灯下,皱眉:“怎么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沈清澜放下针线,拿起软甲,“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陆承钧怔了怔,任由她帮他穿上。软甲贴身,不显笨重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托秦先生买的。”沈清澜替他整理衣领,手指微微发颤,“陆承钧,你要平安回来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发现冰凉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她老实说,“怕你回不来,怕这北地又陷入战乱,怕学堂刚起的火苗被扑灭。”
陆承钧低头看她,灯光下,她眼眶发红,却强忍着不落泪。这个女子,平日那样坚韧,此刻却露出这般脆弱模样,全是因为他。
他心头一热,忽然俯身,吻住了她的唇。
沈清澜浑身一僵,随即软下来。这个吻很轻,带着茶水的苦味,和硝烟的涩,却又那么重,重得像一生的承诺。
良久,他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相闻。
“清澜,等我回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等我了结这一切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你要办学堂,我帮你;你要开女校,我支持;你要让北地每个女子都识字——我便给你打下这片天。”
沈清澜的泪终于落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
“好。”她哽咽,“我等你。”
五更鼓响,天将破晓。陆承钧穿上戎装,佩好枪,转身走向门外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曦微光里,她站在灯下,月白旗袍,青丝微乱,却站得笔直,像一株木棉。
他笑了笑,大步离去。
车渐行渐远。沈清澜走到院中,抬头看天。东方已现鱼肚白,启明星亮得耀眼。
要变天了。但她知道,雷雨过后,定是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