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澜摇头,握紧他的手:“我说过,我不是藤蔓。陆承钧,要生一起生,要死——”
话未说完,被他用食指按住了唇。
“别说那个字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深邃如夜,“我们都要好好活着,看这北地开出不一样的花。”
春深了。
识字班正式更名为“明德女子学堂”,秦怀远任校长,沈清澜为监学。报名的女子已有百余人,分了三个班,按程度授课。春桃果然做了学监,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王婶的腰好了,不仅自己学,还把米铺里两个丫鬟也带来了。
《新声报》上连续刊发了几篇关于女子教育的文章,署名“澜声”。文笔犀利,论据扎实,在省城都引起了反响。有报社来信约稿,有女校来信交流,闭塞的北地,仿佛开了一扇窗,有新鲜的风吹进来。
陆承钧的伤痊愈后,更频繁地往来军营。沈清澜知道他在准备什么,却从不问。她只是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,在他疲惫时递一杯茶。两人之间话不多,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这日,沈清澜在学堂忙到黄昏。送走最后一批学生,她独自在祠堂里整理明日要用的教材。夕阳从窗格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忽然,她听见脚步声。
回头,见陆承钧站在门口,一身戎装,肩章在余晖下闪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没带随从,就那么一个人站着,看着她。
“怎么来了?”沈清澜微笑。
“接你。”他走进来,环视这间熟悉的祠堂——如今墙上贴满了学生的字画,窗台上摆着几盆野花,简陋,却充满生机。
他在一张课桌前坐下,那是春桃常坐的位置,桌角刻着小小的“勤”字。
“清澜,”他忽然说,“若有一天,我不做这少帅了,你可还愿跟我?”
沈清澜怔了怔,走到他面前,俯身平视他的眼睛:“陆承钧,我嫁你时,你已是少帅。但我嫁的,不是少帅这个名头。”
她伸手,轻轻抚过他肩上那道新愈的伤疤:“我嫁的,是那个会在雨夜接我回家的男人,是那个把私产交给我办学的男人,是那个——信我、护我、与我并肩而立的人。我知道母亲走时你还小不懂得怎么去爱人,我明白你的心意,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.......”
陆承钧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烫,她的手很凉。
“父亲去了。”他哑声说。
沈清澜一震。
“半个时辰前,在睡梦中走的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很安详。”
沈清澜跪下来,抱住他的头。这个从来挺直脊梁的男人,此刻肩头在微微颤抖。他再冷硬,那也是他的父亲。
“我在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。”
窗外,最后一抹晚霞隐入天际,夜幕降临。祠堂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浅浅地照进来,照着一对相拥的身影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城西古寺的晚钟,一声声,沉郁悠长,像是在为一个时代送行。
老督军陆正霆的丧礼办得极尽哀荣。北地十四县的乡绅、省城要员、周边驻军将领,能来的都来了。挽联从灵堂一直排到府门外,白幡在春风里翻飞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陆承钧以嫡子身份主持丧仪,三日守灵,七日诵经,每一步都合乎礼制,无可指责。他穿着重孝,跪在灵前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悲喜。只有沈清澜知道,他每夜回房后,要揉很久的膝盖——那是连日跪拜肿起来的。
陆镇岳也穿着孝服,里外张罗,俨然以家主自居。他几次想插手丧仪安排,都被族老挡了回去——按礼法,嫡子在,轮不到旁支主事。沈清澜冷眼看着,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果然,头七刚过,陆镇岳就发难了。
那日宗族大会,陆家旁支嫡系几十号人聚在祠堂。香火缭绕中,陆镇岳第一个站出来,声音悲切:“大哥走了,留下这偌大家业,总得有个章程。承钧年轻,肩上担子重,我这做叔叔的,不能不替他分忧。”
话说得漂亮,意思却明白——要分权。
一位族老咳了声:“镇岳说得在理。按族规,家主新丧,当由嫡子继任。只是承钧毕竟年轻,军中事务又繁杂,不若让镇岳暂代管内务,承钧专心军务,如何?”
这是明升暗降。一旦内务权交出去,陆承钧就是空头少帅。
满堂目光都看向陆承钧。他跪在灵位前,缓缓起身,转过身来。孝服在他身上,衬得面色愈发冷白,眼神却锐得像刀。
“三叔想管内务?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可以。只是侄儿有一事不明,想请三叔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清楚。”
他抬手,张晋捧上一摞账本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,督军府名下矿场、米铺、布庄的账目。”陆承钧翻开一本,“民国八年三月,矿场出铁三千吨,账上记两千;八月,米铺收新谷五万石,账上记三万;去年腊月,布庄销往天津的绸缎,货款比市价低三成——”
他一笔笔报来,每报一笔,陆镇岳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这些亏空,总计十八万银元。”陆承钧合上账本,看向陆镇岳,“三叔,钱去哪儿了?”
祠堂里死一般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