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宋城的砖墙砌到一人高时,林启把王泰叫到了刚刚封顶的“王府”书房。
书房窗明几净,窗外能听到工地叮当作响的喧嚣和海浪的永恒低吟。桌上摊开着简陋但日益详尽的美洲西海岸地图,从阿拉斯加湾到墨西哥西海岸,已经被线条和标记填满。更南方,依然是大片的空白和零星道听途说的标注。
“王爷,您找我?”王泰风尘仆仆,刚从“月亮山”银矿的第一次巡检回来,身上还带着矿井的尘土味。
“坐。”林启指了指椅子,手指点在地图上海岸线继续向南延伸的空白处,“这里,该去看看了。”
王泰精神一振:“玛雅?”
“嗯。按阿兹特克人和沿海商人的说法,玛雅地区城邦众多,盛产翡翠、可可、棉花,还有橡胶。他们的文明很古老,擅长天文、历法、数学,文字自成一体。”林启缓缓道,“最重要的是,他们不统一。不像阿兹特克帝国铁板一块,他们是一盘散沙,各自为政,甚至互相攻打。”
他看向王泰,目光深邃:“这样的地方,最适合我们这种外来者。没有唯一的强权需要我们挑战或结盟,我们可以……挑着来。”
王泰明白了:“王爷的意思是,咱们不选边站,谁对咱们友好,咱们就跟谁做生意。利用他们的矛盾,让他们都离不开咱们的货物和支持?”
“对。贸易开道,武力为盾,文化渗透。”林启点头,“阿兹特克这边,咱们有了联姻,有了商站,有了银矿合作,基本盘稳了。玛雅那边,是新的增长点,也是通向更南方的跳板。你去一趟,带一支分舰队,规模不用太大,但要精干。王破虏守家,我让赵英带两百人跟你去。”
“是!末将领命!”王泰起身抱拳。
“记住几条。”林启叮嘱,“第一,多看,多听,少说。尤其关于他们的神和祭祀,不要轻易评价,但可以适当表示‘我们的神不喜入祭’。”
“第二,重点接触沿海和主要商路节点的城邦。奇琴伊察、玛雅潘、科潘……这些名字记下。先交朋友,做生意。用咱们的丝绸、瓷器、玻璃珠、小镜子、铁制工具,换他们的可可豆、翡翠、棉花、橡胶、蜂蜜,还有……他们的书籍和知识。”
“第三,绝不出售火枪。但可以卖一些防御性的、技术含量稍低的武器,比如改进的弩,或者训练他们的武士。必要时候,可以小规模‘演示’一下火铳的威力,让他们知道深浅就行。”
“第四,留意有没有更早的‘海外来客’的痕迹。格里高利一直惦记着那些岩画帆船和传说。”
“第五,如果可能,打听南方‘山中之国’(印加国等)的确切消息。黄金、道路、敌意程度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王泰一一记下。
三天后,一支包括“镇海号”、两艘小型运输船组成的南下分舰队,驶离新宋港。船上载着王泰、赵英、格里高利、奇可,一百名火铳手,一百名长矛手,五十名水手工匠,以及大量货物。
林启和平滋子站在码头送行。米奎特辛公主也来了,她望着远去的船帆,眼中有些许对“南方丛林”的好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——她的世界,曾经只有特诺奇蒂特兰的湖光与石墙,如今却被丈夫的舰队,拓展到了浩瀚海洋的各个方向。
舰队沿着海岸线向东南航行。
气候愈发湿热,海岸不再是开阔的沙滩,而是被无穷无尽的、墨绿色的热带雨林直接推到海边。参天巨木的根系像巨蟒般扎入海中,空气中饱含水分,混合着腐叶、花香和海洋的咸腥,浓得化不开。
航行十几天后,按照阿兹特克商人提供的模糊海图,他们在一个有河流注入的宽阔海湾停泊。派出的侦察小艇在河口发现了人工修筑的码头和独木舟,以及林间隐约的白色建筑尖顶。
“应该就是这里了,附近有玛雅城邦。”王泰判断,“靠过去,但保持警惕。派一条小船,带奇可和礼物,先接触。”
接触比预想的顺利。河口小村的渔民对庞大的帆船惊骇不已,但看到小船上的奇可,她的肤色和特征与玛雅人有相似处,又穿着宋式改良服装,和亮晶晶的玻璃珠,恐惧变成了好奇。通过连比划带猜,以及奇可从阿兹特克商人那里学来的几个玛雅词汇,他们弄明白了: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一天,有一座“伟大的白石城”。
王泰决定,舰队主力留在河口,建立临时营地。他亲自带着赵英、格里高利、奇可、二十名精锐护卫,乘坐吃水浅的交通艇,逆流而上。
河流在雨林中蜿蜒,两岸是密不透风的绿色墙壁,各种奇异的鸟鸣兽吼不绝于耳。行了约大半天,河道渐宽,前方出现一片被人工清理出的开阔地。
然后,一座城市,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们的眼帘。
那是一片隐藏在浓绿丛林中的白色石头建筑群。最显眼的,是一座高耸的、阶梯状的金字塔,塔身洁白,在午后阳光下耀眼夺目,塔顶有一座小巧的神庙。金字塔周围,散布着同样用白色石灰岩建造的宫殿、平台、广场、球场。建筑上装饰着繁复的浮雕:带羽蛇头的神灵、抽象的纹样、还有类似文字的神秘符号。城市规模不如特诺奇蒂特兰宏大,但更加精致,与周围环境有种奇异的和谐,仿佛是从雨林中生长出来的白色巨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