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沿着千岛群岛的岛链,像一串被线穿起的珠子,继续往北。
已经是八月了。
在长安,这个时候应该还热得人发慌,女人们摇着团扇,孩子们跳进曲江池扑腾。在日本,枫叶刚开始染上一点点红边。
可在这里,在这片被古人称为“北海”的无尽蓝黑色水域上,风是刺骨的。
不是那种凛冽如刀的寒冬狂风,是一种阴恻恻、湿漉漉的冷。它从北边来,掠过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,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,透过厚厚的航海服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林启站在“破浪号”的舰桥上,裹紧了身上的狐裘——这还是离开日本前,平滋子特意给他准备的,说北海苦寒。他呼出的气,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王爷,进舱吧,外头风大。”萧琳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也抱着件披风。
“没事,看看。”林启摆摆手,目光投向舷窗外。
舰队尽量贴着群岛的西侧航行。这样一方面能避开外海可能更大的风浪,另一方面,也能随时靠岸获取淡水,观察岛上的情况。只是航线变得曲折,速度慢了不少。
右侧是深不见底、泛着墨蓝色的海洋,左侧是连绵不断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。那些岛屿大多覆盖着墨绿色的针叶林,靠近山顶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积雪。有些岛屿的岸边,还能看到巨大的、形状奇特的礁石,被海浪拍打出千疮百孔。
安静。
除了轮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。偶尔有巨大的海鸟展开惊人的翼展,无声地从船桅上方滑过,投下短暂的阴影。
“王爷在看什么?”平滋子也悄悄走了过来,她换上了厚实的棉裙,外面罩了件宋国样式的比甲,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。
“看这片海,这些岛。”林启没回头,“平滋子,你们日本人,对这片海以北的地方,知道多少?”
平滋子认真想了想,摇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最北只到过……虾夷地。族中老人说,再往北,是妖魔和冰鬼住的地方,船去了就回不来。”她顿了顿,小声补充,“以前有胆大的渔民想去北边捕更好的鱼,很多都没回来……回来的,也说不清楚,只说是到了世界的尽头,海是黑的,天是灰的,有会吃船的大鱼和喷火的岛。”
“世界的尽头?”林启笑了,转过身,看着平滋子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,“这世界,大得很。这里,离尽头还远着呢。”
“那……北边还有什么?”平滋子好奇地问。这段时间的航行,虽然艰苦,却彻底打破了她对“世界”的认知。原来海可以这么大,岛可以这么多,人可以在海上住这么久。
林启望向北方那一片空茫的海天交界处,缓缓道:“根据唐史的记载,再往北,有个地方叫‘流鬼国’,大概在堪察加半岛一带。唐朝时,他们的王子还曾渡海万里,到长安朝贡,被太宗皇帝接见,赐了官爵。再往北,还有‘夜叉国’、‘窟说’(库页岛)……更北,是一片连接着另一块巨大大陆的冰原和海峡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在海风和轮机声中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平滋子听得入神,眼睛微微睁大:“流鬼国……夜叉国……他们,也向大唐进贡过?”在她有限的认知里,只有日本、新罗、渤海这些“文明”国家才会和强大的唐帝国打交道。那些听名字就蛮荒可怕的地方,居然也曾万里来朝?
“对。”林启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盛唐之时,万国来朝,四夷宾服。东到日本、新罗,西至波斯、大食,南到林邑、真腊,北到流鬼、室韦……皆奉大唐正朔,学大唐衣冠文物。那才是真正的天朝气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悠远而坚定:“我这次航行,要做的,就是重新连接这些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土地和人民。但不是用朝贡,而是用贸易,用交流,用互利。我要打造的,是一个比大唐疆域更辽阔、联系更紧密、生命力更旺盛的贸易帝国。让宋国的丝绸、瓷器、书籍、思想,顺着我们开辟的航路,流向每一个角落。也让世界的物产、知识、人才,汇聚到长安,汇聚到大宋。”
平滋子看着他被海风吹拂的侧脸,看着他眼中那仿佛能点燃冰冷海水的光芒,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。她不太懂什么“贸易帝国”,但她能感觉到,这个男人心中装着的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、浩瀚无边的世界。
而自己,竟然有幸,站在他的船上,跟着他,去看那个世界的边缘。
又航行了三天。
天气越来越冷。早晨起来,甲板和缆绳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水手们开始穿上所有能御寒的衣服,动作也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。好在船上物资充足,粮食、腌菜、豆芽、咸肉管够,林启还特意让厨子每天熬煮驱寒的姜汤,分给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