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汽车“突突”地冒着白烟,碾过平安京朱雀大道的夯土路面,在无数道惊骇、好奇、畏惧的目光中,缓缓驶向皇城。
这是林启进入平安京的第一天。他没坐牛车,没骑马,就坐着这辆在日本已经“凶名远播”的“铁壳神车”。车两边,是五十名骑着蒙古战马、全副武装、背着燧发火枪的王旗卫队。王破虏骑马在前开道,萧琳坐在林启身侧,王泰等人殿后。
队伍所过之处,万人空巷。
平安京的百姓,扶老携幼,挤在街道两旁,伸长脖子,踮着脚尖,想看清楚这位“上国王爷”和那传说中的“神车”。孩子们被那“突突”的响声和喷出的白烟吓得往大人身后躲,又被好奇心驱使着探出脑袋。老人们喃喃念着佛号,神情敬畏。商人们眼珠乱转,盘算着这“神车”意味着怎样的商机。浪人和低级武士则死死盯着卫队士兵背上那乌黑发亮的火铳,眼神复杂。
林启透过车窗的玻璃,平静地打量着这座仿唐长安而建的都城。
棋盘状的街道布局,依稀可见唐风。但建筑低矮,多以木构为主,不少已经显出破败。街上行人衣衫褴褛者居多,面有菜色。偶有穿着体面的公卿贵族牛车经过,帘幕低垂,行色匆匆。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沉闷、压抑、又因他们这支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格外躁动的气氛中。
皇城——他们称之为“大内里”——的宫墙比林启想象的要矮小,守卫的武士穿着简陋的腹卷,手持长枪,在看到蒸汽汽车和宋军卫队时,明显露出紧张之色,但还是努力挺直腰杆。
车队在宫门前停下。早已等候在此的宫内卿(掌管皇宫事务的官员)连忙上前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恭敬道:“恭迎大宋并肩王殿下!陛下已在紫宸殿设宴,为王爷接风洗尘!”
林启下车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亲王常服,对那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宫内卿点了点头:“有劳带路。”
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长长的廊庑。日本皇宫内部的建筑,同样模仿唐式,但规模小得多,用料也显粗陋,许多漆色已经剥落。宫女和内侍跪伏在道路两侧,头都不敢抬。
紫宸殿是日本皇宫的正殿,用于举行最重要的仪式和接待最尊贵的客人。此刻,殿内灯火通明,已经摆开了宴席。
当林启踏入殿门时,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殿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他。
大殿上首,摆着两张御座。一张稍高稍大,坐着面色苍白、强作镇定的白河天皇。另一张稍小稍偏,坐的是已经退位、出家为僧但仍保留巨大影响力的后三条上皇,他闭目捻着佛珠,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。
下首,分左右两列。左边以藤原赖通为首,坐着十几位公卿贵族,多是藤原氏一党或亲近藤原氏的朝臣,人人衣冠楚楚,但眼神闪烁。右边则以平正盛、源为义为首,坐着二十多位各地赶来的实力派大名、国司,以及少数支持天皇的武士将领。这些人大多穿着简易的铠甲或武士礼服,身形粗壮,眼神锐利甚至带着野性,与左边文质彬彬(或许只是表面)的公卿们形成鲜明对比。
林启的到来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本就暗流汹涌的死水。
“大宋一字并肩王、太师、太保林启殿下到——!”司礼官用尽力气高喊。
白河天皇深吸一口气,在御座上微微欠身(这已经是天皇能做出的最“谦卑”姿态了):“并肩王远来辛苦,请上座。”
在御座右下首最尊贵的位置,已经为林启设好了单独的席位,规格几乎与天皇御座平行。林启也不客气,坦然走过去坐下。萧琳作为“观察使”和侍女,跪坐于他身后侧方。王破虏、王泰、陈伍等则按刀立于殿门内侧,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。
宴会开始。
雅乐响起,舞女翩跹。菜肴比在大宰府时精致丰盛许多,显然掏空了皇室和公卿们的家底。酒是珍藏的“唐酒”,香气扑鼻。
气氛,却诡异得让人难以下咽。
先是公卿们轮番上前敬酒,说的都是文绉绉的汉话,引经据典,盛赞大宋文物之盛,感叹“唐风日远,今得上国贵胄亲临,如沐汉唐遗风”,马屁拍得天花乱坠,但眼神里的警惕和疏离藏都藏不住。
接着是那些武士大名。他们敬酒就直白多了,嗓门大,动作粗,说的汉话也磕磕巴巴,但谄媚之意更浓。
“王爷!您那铁车,真是神物!能不能……卖我几辆?多少钱都行!”一个大名满脸通红地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