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长安城的变化,像春雨后的竹笋,看着不起眼,可你隔几天不注意,它就“噌”地冒高一截,让你没法假装看不见。
最明显的是街上。人多了,车多了,声音杂了,味儿也丰富了。以前主要是牛马粪、尘土和炊烟的味道。现在,空气里混进了煤烟味儿、新漆味儿、还有从“通衢大市”飘出来的、天南地北稀奇古怪的香料和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。
林启这天没坐轿,也没骑马,就带着两个便装侍卫,和陈伍一起,在长安城里溜达。美其名曰:体察民情。实际上,是想看看自己折腾的这些东西,到底在老百姓那儿,是骡子是马。
先去了西郊的“太平里合作社”。这名字是林启随口起的,寓意挺好。一个月前他来时,老农们还围着官差吵吵嚷嚷,对合作社和“铁牛”将信将疑。今天再来,画风变了。
田地里,秋粮基本收完,正在翻耕准备种冬麦。几台冒着白气的蒸汽拖拉机(铁牛)正“哐当哐当”地在地里跑,后面拖着多铧犁,翻起的土又深又整齐,效率比牛耕快了不止一星半点。地头围着一群老农和半大孩子,指指点点,脸上没了敌意,多是好奇,甚至有点……跃跃欲试?
合作社的社长,是个以前村里读过几年书、脑子活络的中年人,姓李。他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犹豫要不要入社的农户算账:“……看见没?王老栓家,三十亩地,自己干,全家老小起早贪黑,用了整整十天!累成啥样了?再看看咱们社,用这铁牛,两天!就两天!耕完了!省下的人工,去社里办的砖窑帮工,一天挣的现钱,比地里刨食一个月还多!这账,不会算?”
“可……可这铁牛,烧煤,还贵……”有人嘀咕。
“贵?社里出钱买的!朝廷有补贴!用坏了,社里出钱修!你们只用出很少的‘机耕费’,摊到每亩地上,比请牛都便宜!再说了,”李社长压低声音,指指不远处几个穿着干净短褂、正在丈量土地的人,“瞧见没?官府派来的‘农技员’,教咱们用新肥,选新种!说是明年一亩地能多打一斗粮!这好处,哪找去?”
正说着,一个老农赶着牛车过来,车上装着满满的、味道有点冲的黑色肥料。“社长,这‘堆肥’发酵好了,往哪块地送?”
“就送三号试验田!按农技员说的法子,深翻埋进去!”李社长应道,又转头对那几个农户说,“瞧见没?以前谁家沤肥这么上心?臭烘烘的随便一撒。现在统一沤,科学沤,肥力足,还少生病虫害!这好处,自己单干能有?”
那几个农户明显动摇了,互相看看,小声商量起来。
林启在不远处看着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这就对了。农民最实在,看不见真好处,你说破天也没用。看见了,尝到甜头了,不用你催,他自己就会算账。这个李社长,是个人才,至少会算账,会说话。
离开农田,又去了城东新整合的“长安第一纺织工场”。一个月前,这里还是污水横流、工人麻木的景象。现在,厂房外墙新刷了白灰,虽然很快又蒙上一层煤灰,但看着整洁多了。厂区外围挖了排水沟,虽然水还不算清,但至少不横流了。最显眼的是,旁边建起了一片整齐的砖瓦平房,虽然简陋,但至少是正经房子,不是窝棚。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,不少工人端着粗瓷碗,蹲在房前空地上吃饭,碗里居然能看见点油星和菜叶,还有人碗里有几片肉。虽然依旧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脸上也有倦色,但那种麻木的绝望感,似乎淡了些。
林启没靠近,远远看着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,拎着个木桶,挨个给工人碗里加一勺什么。他问旁边一个休息的老工人:“老哥,加的啥?”
老工人看他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老实回答:“回先生的话,是菜汤,管事说叫‘营养汤’,骨头熬的,不要钱。隔几天还能见点肉沫。”
“工钱呢?按时发不?”
“上月按时发了!”老工人脸上有了点笑模样,“听说东家换了,是……是朝廷管的?规矩严了,但钱不拖了。就是干活盯得紧,不能偷懒,机器也不能乱碰,坏了要罚。”
“住这新房子,要钱不?”
“要,但便宜,从工钱里扣一点,比原来自己搭窝棚强多了,不漏雨。”老工人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就是……规矩太多,茅厕要天天扫,衣服要常洗,屋里要整洁,还动不动检查。不过……也挺好,干净了,生病都少了。”
林启点点头。这就对了。先解决最基本的:吃饱和住暖,工钱不拖欠。然后,再谈规矩,谈卫生,谈“精神文明建设”。顺序不能乱。虽然离他心目中的“工人福利”还差得远,但至少,是在往好的方向挪。这就值得肯定,也证明他之前的雷霆手段,没白费。
离开工厂区,再次走进“通衢大市”,感觉又不一样了。人流明显比一个月前更多,而且外国面孔的比例显著增加。除了之前见过的回鹘、吐蕃、喀喇汗商人,还出现了更多高鼻深目、卷发浓须的西域胡商,甚至有几个穿着白袍、头缠布巾的大食(阿拉伯)商人,正用生硬的汉话,跟一个丝绸庄的伙计比划着什么。商铺的招牌也更多样,甚至出现了“波斯地毯专营”、“大食珍宝阁”、“拂菻(东罗马)琉璃坊”这类明显带有异域风情的店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