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荣,肉眼可见的繁荣。物流、资金流、信息流在这里交汇,财富在快速流动、增值。林启甚至看到一个穿着绸衫、戴着眼镜的宋人商人,拿着个小本本,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,然后跟一个大食商人握手,看样子是谈成了一笔不小的买卖。
这就是他要的“消费”和“出口”的雏形。长安,正在重新散发出盛唐时那种海纳百川的国际都会气息,甚至,因为新技术的加持,可能比唐朝更繁华,辐射力更强。
但是。
林启的好心情,在走到市场边缘,看到几辆装饰华丽、由健马拉着的四轮马车招摇过市时,淡了下去。马车旁跟着豪奴,吆五喝六,驱赶着挡路的行人。车窗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油光满面的脸,穿着最新的锦缎长衫,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,正漫不经心地瞟着街景,眼神里带着一种新贵的、毫不掩饰的傲慢和优越感。
这不是传统的世家子弟。世家子弟讲究低调的奢华,讲究风度和“清誉”。这帮人,更像是这一个月里,借着新政东风,靠着倒卖批文、承包工程、投机倒把,或者干脆就是第一批“官商合作”的既得利益者,快速膨胀起来的“暴发户”。
更让林启皱眉的是,他在不远处一家新开张的、气派非凡的酒楼门口,看到了几个穿着低级官服的人,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,脸上带着矜持又受用的笑容。簇拥他们的人里,有刚才马车里那种新贵,也有穿着传统员外服的士绅。
官僚和资本的勾连,这么快就开始了?林启心里一沉。他推动改革,发展经济,可没想这么快就催生出一批“官僚资本家”和他们的白手套。特权,腐败,权钱交易,这些资本主义的痼疾,难道也要在这片土地上提前上演?
“陈伍,”林启低声吩咐,“去查查,那酒楼是谁开的,经常有哪些官员出入。还有,刚才那马车里的人,什么来头。”
“是。”陈伍不动声色地记下。
回内阁的路上,林启脑子里一直在转。经济这架马车,算是勉强启动,开始往前挪了。可车上已经开始滋生蛀虫,甚至有人想跳到车夫位置上,给自己抢个好座位,还要把别人挤下去。
必须得给这辆车装上刹车和方向盘,还得有个厉害的监督员。
回到政事堂,他立刻召来程羽、王安石,还有新任的御史中丞(监察系统头子)——一个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。
“长安的繁华,诸位看到了。这是好事。”林启开门见山,“但繁华底下,也有污秽。有些人,官商勾结,上下其手;有些人,仗着有点钱,目中无人,僭越礼制。更有甚者,以为新政就是他们捞钱、揽权的快车道!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:“经济要活,水要流,但不能成了浑水,更不能成了某些人的私渠!从即日起,六部及各司衙门,内部必须设立‘监察曹’,专司监督本部门官员是否有以权谋私、与商贾勾结之事。御史台,要扩编,不仅要监察朝臣,还要盯紧地方,特别是新设的国营工场、商号,盯着那些拿着批文、承包工程的所谓‘皇商’、‘官商’!”
“咨议局,不能光是摆设。要给那些商人、农民代表权力,允许他们举报不法官员,举报欺行霸市、盘剥工人的黑心东家!查实了,严惩不贷!要让所有人知道,钱可以赚,但要赚得干净!权可以用,但要用来办事,不是用来换钱!”
“还有,立法要跟上。商律、工律要继续完善,税法要严密,防止偷漏。对行贿受贿,官商勾结,处罚要加重!不仅要罚钱,还要夺官,乃至流放、杀头!非常时期,用重典!”
林启的话掷地有声。程羽和王安石都面色凝重地点头。他们也在基层看到了类似苗头,正忧心忡忡。老御史中丞更是激动得胡子直翘,连声说“王爷圣明,正该如此!”
安排完这些,林启心中的郁气才稍解。他知道,反腐和监督是个长期工程,比发展经济可能更难。但再难,也得做。否则,改革就会变味,变成少数人饕餮的盛宴,最终崩塌。
……
新政满两个月的时候,林启进宫,向赵顼做例行汇报。
地点不在垂拱殿,也不在御书房,而是在皇宫深处,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、戒备森严的院落里。这里是林启特意为赵顼修建的“皇家格物苑”的一部分,而现在,被赵顼改造成了专属于他的“炼金工坊”。
一进门,就是一股混合着硫磺、硝石、金属和焦糊的刺鼻气味。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矿石、木炭、陶罐、风箱,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炉子。赵顼穿着一身脏兮兮的、被火星烧出不少洞的粗布衣服,脸上、手上沾满了黑灰,正趴在一个炉子前,聚精会神地看着炉膛里的火焰,嘴里念念有词。旁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、战战兢兢的工匠,忙着鼓风、加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