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愿?”林启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让工厂主瞬间闭嘴,冷汗下来了。
林启没再理他,指着污浊的河流,泥泞的道路,密集的窝棚,还有那些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的工人,对陪同的工部尚书、长安府尹,以及随行的所有人大声说道:
“都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们说的‘工业兴盛’?啊?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机器是快了,钱是赚了!可人呢?干活的人不是人?是牲口?是机器上的一个零件,用坏了就扔?”
“这水,能喝吗?这路,能走吗?这棚子,能住人吗?一天干七八个时辰,吃饭在机器边上,病了等死!这叫‘自愿’?这是没得选!”
他走到那个满脸惶恐的工头面前,放缓了语气,但更沉重:“老哥,在哪儿干活,都是卖力气吃饭,不丢人。但力气卖了,得换来像人一样活着!得住能遮风挡雨的屋子,得吃口干净热乎的饭,病了伤了,有人管,有药治!工钱,得按月足额,一个子儿都不能少!这是天经地义!”
他又转向那些官员和工厂主,语气斩钉截铁:“听着!工厂要办,机器要用,但规矩也得立!工部,三日之内,给我拿出工厂环境卫生、工人居住、饮食、医疗、工时、工钱保障的章程来!做不到的,工厂给我停工整顿!屡教不改的,直接关门!官府赎买你们,是让你们带着大家一起发财,不是让你们当新的周扒皮!”
“还有你们!”他指着工部尚书和长安府尹,“监管职责呢?眼睛长哪儿去了?光看产值,看税收,不看人死活?从今天起,各工厂,必须设立‘工人管事’,由工人自己推选,代表工人说话!官府定期巡查,发现问题,严惩不贷!”
“发展可以慢一点,但不能用命去填!谁要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,”林启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,“菜市口,不缺一颗脑袋!”
所有人都噤若寒蝉,连连称是。那几个工厂主,腿都软了。
……
离开工业区,马车驶向郊外。车厢里气氛沉闷。王安石和程羽都眉头紧锁,他们也被工业区的景象震撼了。效率与残酷,进步与血汗,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。
到了试点推行“合作化”的村庄,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田地里,秋收已近尾声。一些地块上,孤零零地停着几台被称为“铁牛”的蒸汽拖拉机,显得很突兀。更多的,还是农人用最原始的方式,弯腰挥镰,或赶着牛马,在田里辛苦劳作。
几个穿着不太合身官服的小吏,正满头大汗地围着一群老农,指手画脚地讲解着什么“合作化”、“集体劳动”、“机械化耕种”的好处。老农们要么蹲在地上抽旱烟,一脸“你吹你的,我听个乐”的表情;要么就梗着脖子嚷嚷:
“官府的老爷们!俺们种了一辈子地,就信自己手里的锄头!把地合一起?那算谁的?收成怎么分?到时候扯皮打架,你们管不管?”
“就是!那铁家伙(指拖拉机),俺们不会开!轰隆轰隆吓死人,还费煤!哪有俺家老黄牛听话?”
“后生们都跑去城里工厂挣现钱了,地里是缺人!可合一起,人就更懒了!谁肯下力气?”
小吏们急得跳脚,又不敢用强,道理翻来覆去说,口水都说干了,老农们就是油盐不进。有个脾气火爆的老汉,甚至抄起了锄头:“别跟俺扯那些没用的!这地是官府分给俺的,就是俺的!谁想合走,俺跟他拼命!”
眼看要起冲突,林启示意随从不要声张,自己走了过去。
“老丈,消消气。”林启拱拱手,态度和蔼,“我就是路过,听听热闹。您给说说,为啥不愿意合一起干?”
老汉看林启气度不凡,但穿着普通,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像恶霸,语气稍缓:“这位先生,不是俺们不讲理。地,是庄稼人的命根子!自己种,收多收少,心里踏实。合一起,谁知道谁出多少力?到时候分粮,能公平?再说,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,和些妇孺,合一起也顶不上壮劳力啊!”
旁边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老农叹气:“先生,不是我们不信官府。实在是……年轻人走了,地种不过来。官府说那铁牛好,可我们不会用,用坏了赔不起。请人教?谁有那闲钱?合作化……听着是好,可怎么个合法?章程呢?我们心里没底啊!”
林启默默听着,心里明白。小农经济的惯性,对失去土地的恐惧,对新生事物的陌生和疑虑,对基层官吏的不信任……这些都是横在合作化面前的大山。不是一纸政令,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