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扎眼的是,街上行走的人,穿着打扮各异。有关中本地的,有江南口音的,有穿着皮袍、高鼻深目的回鹘、吐蕃商人,有头戴小帽、卷发浓须的喀喇汗商队头领,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简朴但料子不错的辽地商人,正操着生硬的汉话跟店家讨价还价。
“上好的高昌白叠布(棉布),瞧瞧这细密!”
“江南新到的明前龙井,香着哩!”
“吐蕃麝香,货真价实!”
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本店新到黄河大鲤鱼!”
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、说笑声,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充满了鲜活、嘈杂、旺盛的生命力。这才是林启想看到的情景——物流,人流,资金流,在这里交汇、碰撞、生发。
王安石看着一个辽商用皮毛换走大量茶叶和铁锅,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首辅,与辽贸易,虽可获利,然铁器乃至茶叶,是否……”
“堵不如疏。”林启知道他想说什么,无非是“资敌”的老调,“用我们多得是的东西,换他们的皮毛、马匹、甚至是金银。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货物,经济上依附我们,比单纯军事压制,有时更管用。至于铁器……我们卖锅,不卖刀。真要造刀,他们自己也能想法子,不如赚他这个钱。”
程羽则更关注秩序:“如此多蕃商汇聚,鱼龙混杂,治安、市税、纠纷调处,需得力人手。”
“程相说得对。”林启点头,“所以市舶司(海关兼外贸管理机构)要扩权,要专业化。不仅要收税,还要提供服务,调解纠纷,维护公平。让蕃商觉得来长安做生意,安全、公平、能赚钱,他们才愿意来,才愿意把更多好东西带来。”
他们在人群中穿行,看着这蓬勃的商业活力,心情也松快了不少。至少,经济的毛细血管,是通的,而且有越来越旺盛的趋势。
……
但这好心情,在踏入城西新规划的“工业区”时,很快就被冲淡了。
远远就听到“哐当!哐当!哐当!”的巨大声响,沉闷而有节奏,像巨人的心跳。走近了,声音更是震耳欲聋。一根根高大的烟囱林立,喷吐着滚滚浓烟,将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、金属熔炼的焦糊味,以及其他难以形容的工业废气。
巨大的厂房里,传出的不再是人力织机的咔嗒声,而是蒸汽机带动下的、连绵不绝的轰鸣。透过敞开的门窗,可以看到巨大的飞轮旋转,传动带飞舞,钢铁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原料,吐出成品。效率,肉眼可见地提升了。
但环境……实在不敢恭维。
厂区道路泥泞,污水横流,到处是煤灰和废料。工人们穿着肮脏破烂的短褂,脸上、手上满是油污煤灰,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污浊的空气里,机械地忙碌着。不少人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。厂房外低矮破烂的窝棚区,就是他们的住处。
陪同的工部官员和几个大工厂主(有些是原主被“赎买”后留任的管理者)脸上带着忐忑,又有些自得地向林启介绍着产量提升了多少,成本降低了多少。
林启的脸色,却越来越沉。
他走到一个纺织厂门口,叫住一个正端着木梭匆匆走过的工头模样的人:“你们一天干几个时辰?”
那工头被这群气度不凡的“大人物”吓住了,结结巴巴:“回……回大老爷的话,天……天亮干到天黑,轮……轮班。”
“有休息吗?吃饭在哪儿?病了有药吗?工钱按时发吗?”林启一连串问。
工头更慌了,眼神躲闪:“休……休息……吃饭就在机器边上凑合……病了……小病扛着,大病……就回家……工钱……月……月结,有时……有时会晚几天……”
旁边一个工厂主赶紧赔笑:“王爷,这……产能要紧,订单催得急,工人们也都是自愿多干点,好多挣点工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