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念完了。
值房里一片死寂。落针可闻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十年?十年就想把这些天翻地覆的东西搞成?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首辅大人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?还是说……他真觉得自己是神仙下凡?
“啪!”
林启合上了自己面前那份备份文书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有什么想法,有什么难处,今天敞开了说。说透了,咱们再议怎么干。”
“首辅!”王安石第一个忍不住了,他猛地站起来,因为激动,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,“这……这诸多条款,恕下官直言,骇人听闻,闻所未闻!农、工、商、学、兵、政……无一不改,无一不易!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”
“简直是翻天覆地?”林启替他说了,笑了笑,“介甫啊,当年你在地方推行青苗法、募役法时,朝中诸公,不也说你是翻天覆地吗?”
王安石一噎,随即道:“那如何能比!下官之法,仍在圣贤之道,礼法之内!可首辅您这……这商律、工律,与民争利!这军队改制,弃弓马而用奇技淫巧!这教育……孩童不读四书五经,而去学什么格物化学,与工匠为伍?还有这咨议局,让贩夫走卒与士大夫同堂议事,礼法何存?体统何在啊!”
他说得痛心疾首,几乎要老泪纵横。这是他信仰和认知的边界,被林启的蓝图粗暴地撞碎了。
“醉翁(程羽)以为呢?”林启看向程羽。
程羽苦笑一声,拱拱手:“首辅宏图,气魄惊人。然……确如介甫所言,牵涉太广,震动太大。吏治未清,执行之人何在?利益错综,反对之力何来?十年……恐力有未逮啊。”他是务实派,考虑的是可行性。
王韶沉吟道:“军事改革,确有必要。火器之利,已现端倪。然全面换装,所费何止巨万?且士卒操练,将领选用,皆需时间。十年……若外敌趁我改革未成,骤起发难,如之奈何?”
章惇说话更直接:“首辅,这‘国营’、‘赎买’,说得轻巧。江南那些豪商巨贾,工厂主,能乖乖把聚宝盆交出来?还有那咨议局,各地士绅,能甘心与泥腿子、臭工匠平起平坐?到时候,怕是改革未成,内乱先起!”
沈括则兴奋道:“首辅!格物、化学列入学堂必修,大善!还有那飞艇……可是能载人飞天之物?若真能成,侦察敌情,传递消息,乃至投掷火雷,岂非……”
“沈存中!”王安石气得胡子翘起,“现在是讨论国之根本!不是你的奇巧之物!”
眼看要吵起来,林启敲了敲桌子。
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“都说完了?”林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“好,那我说说。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望着外面宫墙的一角天空。
“我知道,在诸位看来,我这些条陈,惊世骇俗,离经叛道,甚至……异想天开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变得锐利,“可诸位想想,我们现在脚底下踩着的,还是十年前的大宋吗?”
“江南的工厂,日夜不停,织出的布匹堆积如山,卖的价钱比农户手织的便宜一半还多!可种棉花的农户,反而更穷了!为什么?”
“火车一日千里,运货载客,方便快捷。可沿途靠驿站、脚行为生的百姓,活路在哪?”
“银号开遍南北,一张银票,抵得上万贯铜钱。可市面上的铜钱,却越来越毛,东西越来越贵!为什么?”
“工场里做工的,动辄成千上万,他们不靠土地活着,靠工钱。可工钱说扣就扣,干活累死累活,病了伤了就被扔出来,无人过问!长此以往,会怎样?”
他一连串的问话,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