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帝赵顼的点头,比预想中来得更快,也更平静。
当林启将内阁制的章程,以及那个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的“人民代表会议”构想,委婉而坚定地陈述给垂帘后的高太后和御座上的小皇帝时,暖阁里安静了许久。
高太后的脸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,手指紧紧绞着帕子。她听懂了,这几乎是把赵家的皇权,明码标价地装进了笼子,还上了锁。可她能反对吗?菜市口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呢。她看了一眼身边坐得笔直、小手放在膝上、努力做出镇定模样的儿子,又想起昨日林启那句“保赵氏宗庙不灭”的承诺,最终,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官家年幼,朝政繁巨,有赖汉王与诸位卿家操持。汉王所奏……皆为社稷长远计,哀家与官家,并无异议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但还算清晰,“只是……祖宗法度,骤然更易,恐天下物议。汉王还需……缓缓图之,妥为处置。”
这就是默许了,还带点甩锅的意味——你搞出来的事,你得处理好舆论。
小皇帝赵顼,则在林启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,用力点了点头,脆生生道:“全凭姑爷爷做主!朕……朕一定好好读书,不辜负姑爷爷和母后的期望!”眼神清澈,语气真诚,仿佛真的只是个渴望长辈认可的孩子。
林启深深看了他一眼,躬身行礼:“臣,必不负太后、官家所托。”
于是,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、太后印鉴的诏书,以最快的速度明发天下:
兹设立内阁,总揽军政机要。以一字并肩王、太师、太保林启为内阁首辅,程羽、王安石、王韶、章惇、沈括、苏辙(新任)、曾布(新任)、吕惠卿(新任)等八人为内阁大臣。自即日起,凡军国重务,皆由内阁票拟批答,呈御览用印。
同时,诏令各路由官府牵头,士农工商各界推举贤达,筹组“咨议局”(为避“人民”二字过于刺激,暂用此名),以备咨询,下情上达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朝野上下,尤其是那些传统的清流、言官、翰林,顿时炸了锅。皇权旁落!与胥吏工匠同列,成何体统!种种议论喧嚣尘上。但很快,这些声音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——程羽、王安石等重臣纷纷表态支持,军中将领一些沉默观望,江南新兴的工商阶层则对此表示出谨慎的兴趣。最关键的是,掌握着枪杆子和钱袋子的林启及其核心集团,意志坚定,动作迅速。
在诏书颁布的第三天,内阁第一次正式会议,就在原政事堂,现在的“内阁值房”召开了。
值房内,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。新加入的苏辙、曾布、吕惠卿三人,更是正襟危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们能坐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场政治风暴筛选的结果。
林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,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、墨迹未干的文书。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,开门见山:
“诸位,内阁既立,当有新气象。旧有的条条框框,该破的就得破。今天,咱们就议一议,这新朝新法,到底该怎么立。”
他将面前的文书推给身旁的书记官:“念。”
书记官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。一条条,一款款,听得在座众人,从最初的凝神细听,到后来的目瞪口呆,再到最后的头皮发麻。
这哪里是变法?这简直是……把天捅个窟窿,再重新补一块上去!
“修订《大宋刑统》、《田令》等旧律,制定《商律》、《工律》、《专利法》、《劳动保障法》……明确工厂、机器、商号、股券、雇佣关系之合法地位与规范……”
“裁撤禁军、厢军、乡兵等旧制,组建大宋皇家陆军、海军、空军。陆军全面换装后装线膛火枪、火炮,海军发展蒸汽铁甲舰,空军……嗯,暂以侦查热气球及飞艇为主。实行义务兵与职业募兵结合,军饷、被服、伙食全国统一,军官需经讲武堂培训……”
“农业试行‘合作社’,以应对工场吸纳劳力所致之农田荒芜。盐、铁、粮、棉、布匹、矿山、铁路、大型工场等,收归国营或官督商办,国家可出资赎买私营产业。私人商业予以保护,但需严格纳税,接受监管,不得投机倒把,盘剥工人……”
“教育革新。设‘小学’、‘中学’、‘大学堂’。孩童七岁入学,需学国文、算术、格物、化学、历史、地理、修身(后增外语)。学业需与工场、田间劳作结合……”
“六部职权调整,统归内阁辖制。各路设咨议局,地方贤达、各业代表可入局议事,意见可直达内阁……”
“……”
书记官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,每念出一条,就仿佛在众人心里扔下一块巨石。王安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,越来越快;程羽抚着胡须,眼神发直;王韶张着嘴,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;章惇眉头拧成疙瘩,似乎在拼命理解“空军”和“飞艇”是什么东西;沈括两眼放光,呼吸急促,尤其听到“格物”、“化学”、“飞艇”这些词时;苏辙、曾布、吕惠卿三人,则已经彻底懵了,感觉自己学的圣贤书,在这一刻变成了废纸。
“……初步规划,以十年为期,分阶段推行上述诸法。稳中求进,不可冒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