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港的檄文像一场飓风,刮过大宋的朝堂和江湖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慌,有人跳。林启没工夫看戏,他带着舰队,沿着海岸线,继续北上。下一站,建康府。六朝金粉地,东南形胜所,也是南方豪族势力盘根错节的老巢之一。
船过泉州、明州,林启都没停。沿途州府官员想上船“拜见”、“表忠心”,一律被“军务繁忙,概不见客”八个字挡了回去。他的态度很明确:檄文就是我的态度,都给我消停点,别往前凑。谁跳得欢,我收拾谁。
“公子,建康府到了。”张诚指着前方逐渐清晰的长江入海口和雄伟的石头城轮廓。
“传令,舰队在江口下锚,控制码头、炮台。亲卫营随我换乘内河船,进驻安抚司衙门。”林启放下望远镜,“另外,给杨文广、狄青、秦芷、种谔发信,让他们把手头防务交给副手,立刻轻装简从,来建康见我。记住,是‘立刻’,‘轻装简从’。”
“是!”陈伍领命,迟疑了一下,“公子,建康这边……安抚司密报,蒋、宋、孔、陈四家,还有几个本地将门,这几天活动频繁,府邸夜间车马往来不断。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进城,还召集边将……”
“要的就是他们活动。”林启冷笑一声,眼底没有丝毫温度,“不活动,我怎么知道谁在憋坏水?不张旗,我怎么引蛇出洞?放心,他们蹦跶得越欢,死得越快。”
他拍了拍陈伍的肩膀:“让咱们在建康的弟兄们都精神点,尤其是那几家府里‘不太得志’的、‘心存忠义’的,该递话递话,该给钱给钱。我要知道,他们到底想怎么给我这个‘不识抬举’的汉王,接风洗尘。”
……
建康城,秦淮河畔,蒋家别院,密室。
烛火跳动,映着几张或苍老、或阴鸷、或惶恐的脸。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味道,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和恐惧。
“消息确凿了?林启那厮,真就带了万把人进城?杨文广、狄青那几个杀才,也真敢离了防区往这儿跑?”说话的是蒋家家主,一个须发皆白、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头,做过前朝尚书,致仕后在江南经营,门生故吏遍布东南。
“千真万确!”孔家现任家主,一个胖乎乎、面团团,但眼里闪着精光的商人接过话头,他是靠海贸发的家,“舰队泊在江口,大炮对着城。他本人只带了两千亲卫,进了旧皇城里的安抚司衙门。杨文广他们几个,接到信就动身了,身边亲兵不超过百人。咱们在沿途的人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好!好胆子!”宋家代表,一个面容清癯、颇有儒雅之气的中年文士,拍了下桌子,眼中却全是狠厉,“他真以为发一篇檄文,就能吓住天下人?就能让咱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?做梦!他在西域杀得人头滚滚,那是蛮夷!这是江南,是建康!是讲王法、论根基的地方!”
“王法?根基?”陈家那位一直没开口的武将冷哼一声,他是本地厢军的一个指挥使,实权人物,“他的王法就是大炮!他的根基就是那几万杀过人的边军!王法能挡住炮弹?根基能扛住刀子?现在说这些有屁用!关键是,怎么办?人家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!”
密室一时沉默。怎么办?檄文一发,他们这些最早串联、叫嚣“拥立新主、从龙有功”最响的,就成了最显眼的靶子。林启那篇檄文,就差直接点他们四家的名了。现在人又带着大军堵到家门口,摆明了就是要杀鸡儆猴,拿他们开刀!
“他能从万里之外活着回来,还能带着兵堵到广州,就说明他不是善茬。”蒋老爷子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在广州没杀人,是给刘允恭那些墙头草机会,也是做给天下人看,他讲道理。可到了建康,咱们这几家,就是他立威的‘道理’了。要么,咱们洗干净脖子等他来砍;要么……”
他眼中凶光一闪:“就让他来得,回不得!”
“老爷子,您的意思是……?”孔胖子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一不做,二不休!”蒋老爷子咬牙,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狠劲,“他不是要进建康吗?从江口到安抚司衙门,必经栖霞山那段官道。那里山势险要,林深叶密。咱们几家,凑一凑,能拉出多少死士、家将?”
陈家武将盘算了一下:“我手下有三百敢战的家丁,都见过血。再联络城外青龙山、白虎岭那几股‘好汉’,许以重利,凑个千把人没问题。他们熟悉地形,打埋伏是好手。”
“我孔家出钱!黄金五千两!事成之后,参与之人,个个有重赏!”孔胖子拍着胸脯。
宋家文士阴恻恻道:“府衙、城门,都有我们的人。到时候乱了,开个门,放个人,不难。只要林启一死,群龙无首,他那点亲卫,杨文广那几个还没到的边将,能翻起什么浪?届时,咱们再打出‘清君侧、诛逆臣、迎少主’的旗号,控制建康,传檄四方,呼应长安的周相和王妃殿下……大事可成!”
“风险太大了!”一个坐在角落、一直没出声的蒋家旁支年轻人忍不住开口,“林启是什么人?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!他会毫无防备?万一失败,咱们四家,可是灭门之祸!”
“住口!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蒋老爷子厉声呵斥,盯着那年轻人,“风险?现在不动手,等他进了城,挨个收拾,就不是灭门之祸了?富贵险中求!林安年纪小,王妃是女流,周荣那帮书生顶个屁用!只要林启一死,这东南,就是咱们说了算!将来新朝鼎立,咱们就是从龙首功,封侯拜相,世代富贵!”
他环视众人,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干,还有一线生机,甚至泼天富贵!不干,就等着被抄家灭族,百年基业毁于一旦!你们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