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但依旧清晰可闻:
“就是不知道啊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目光扫过哈桑惨白的脸,扫过帐内竖着耳朵听的众人,然后轻轻一笑,带着些许玩味和深意:
“等博格拉汗完了,喀喇汗这大汗的位子,该由谁来坐,才最合适呢?是英勇善战的,还是……识时务、懂进退的呢?”
说完,他不再看哈桑,转身举杯,对着帐内众人笑道:“来来来,继续喝酒!今日贵使前来,是个好兆头!预祝我们早日打通商路,大家发财!”
“发财!发财!”帐内众人轰然应和,举杯狂饮,气氛热烈。
只有哈桑,僵在原地,手里昂贵的银杯冰冷刺骨,杯中的美酒晃荡着,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。
林启刚才那番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心上,也砸碎了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最后那点侥幸和犹豫。
东西夹击,已成定局?
瓜分喀喇汗,已在计划?
大汗之位,待价而沽?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他心神剧颤。
这顿饭,哈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,怎么陪着笑,怎么敷衍着那些试探和威胁混杂的“玩笑话”。当他终于被“礼送”出联军大营,骑上马,走在回喀什噶尔的路上时,深秋的冷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,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背上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连绵如山、灯火通明的联军大营,又看了看西边暮色沉沉的方向,那里是烽火未熄的花拉子模边境。
东西两把刀,已经架在了喀什噶尔的脖子上。
而林启最后那句轻飘飘的、关于“大汗之位该谁坐”的问话,更像是一颗种子,被深深埋进了他心里,也即将被带回喀什噶尔,在那座已经人心惶惶的城池里,在副汗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,和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心中,疯狂滋长。
是顽抗到底,跟着博格拉汗一起陪葬?
还是……“识时务,懂进退”,为自己,也为家族,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?
哈桑猛地一抽马鞭,战马吃痛,嘶鸣一声,向着喀什噶尔城狂奔而去。他必须立刻,马上,把林启的话,一字不漏地带给副汗!
夜风呼啸,卷起漫天黄沙。
喀什噶尔城头,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,像极了城内那摇曳不定的人心。
而联军大营,中军帐内。
林启屏退了众人,独自站在帐口,望着喀什噶尔城的方向,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疲惫。
烟雾弹,已经扔出去了。
接下来,就看那位桃花石·阿尔斯兰汗,是选择在沉默中灭亡,还是在背叛中……爆发出求生的力量了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该下雪了吧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西域的冬天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