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。”阿卜杜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,别过头去。败军之将,没什么好说的。要杀要剐,随你。
林启挥挥手,让亲兵退到门外等候。他拉过屋里唯一一张瘸腿的椅子,在阿卜杜勒对面坐下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没戴头盔,没穿铠甲,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,上面甚至还沾着点灰,像是刚从工地或市场回来。
两人沉默地对峙着。阿卜杜勒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,和伤口牵扯带来的隐痛。
“伤怎么样了?”林启先开口,语气平淡,像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的朋友。
阿卜杜勒愣了一下,没想到对方第一句是这个。他猛地转回头,恶狠狠地瞪着林启:“不用你假惺惺!要杀就杀!我阿卜杜勒要是皱一下眉头,就不是真主的勇士!”
“我没想杀你。”林启平静地说。
“……”阿卜杜勒又是一愣,随即冷笑,“不杀我?是想羞辱我吗?还是想从我嘴里掏出大汗的情报?做梦!我什么都不会说!”
“我没想问情报。”林启摇摇头,“我是来放你走的。”
“什么?”阿卜杜勒怀疑自己听错了,或者伤口感染发烧出现了幻觉。他死死盯着林启,想从对方脸上找出戏弄或者阴谋的痕迹。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疲惫?
“你随时可以走。”林启重复了一遍,语气认真,“带上你的亲兵,如果他们还活着并且愿意跟你走的话。我会给你们马匹、干粮和水,甚至可以给你们指一条相对安全回八剌沙衮的路。”
阿卜杜勒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放我走?为什么?有什么阴谋?是了,一定是想借我的手传递假消息?或者是在路上埋伏?
“为什么?”他嘶哑着嗓子问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。
“不为什么。”林启看着他,“我说了,我们不是来灭国的。我们是为通商而来。”
“通商?”阿卜杜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笑容变得扭曲,“带着几万大军,带着那些会喷火的妖器,打破我们的城池,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你告诉我你是来做生意的?哈哈,哈哈哈!宋人,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?!”
“刀兵,是因为你们的博格拉汗先断了商路,杀了我们的人,拒绝和我们谈。”林启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我们打过来,是为了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,让他坐下来,好好谈生意。现在,刀子架上了,乌兹根就是我们的筹码。而你,阿卜杜勒将军,你战败了,按照你们的传统,回去会怎样?”
阿卜杜勒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会怎样?损兵折将,丢失重镇,主将被俘……哪怕他是汗的堂弟,回去最好的结果,也是被剥夺一切荣誉和权力,圈禁起来。更大的可能,是为了平息战败的怒火,为了维护大汗的威严,他被当众处决,以儆效尤。博格拉汗的冷酷和猜忌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看来你知道。”林启看着他的脸色变化,淡淡地说,“所以,回不回去,你自己选。想回去尽忠,我不拦你。想留下,我可以给你一个闲职,保你富贵平安。想去别处,我也送你盘缠。”
阿卜杜勒的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剧烈挣扎。回去,很可能是死路一条,甚至累及家人。留下?向这些异教徒、这些毁了他前程和军队的仇人低头?他做不到!去别处?天下之大,何处是家?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阿卜杜勒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信念被冲击后的茫然。
“我想让商路重新畅通。”林启站起身,走到小小的铁窗边,看着外面广场上隐约传来的、属于集市特有的嘈杂声,“让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能顺利卖到更西边。让你们的马匹、毛皮、玉石、葡萄,能方便地卖到东方。让沿途的城池,像乌兹根一样,因为商旅往来而繁荣,而不是因为兵火而荒废。让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能用劳动换取所需,而不是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去当兵,去抢劫,或者像现在这样,用身体去换一口发霉的饼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阿卜杜勒:“你觉得,我是在说漂亮话?”
阿卜杜勒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想反驳,想怒斥这是虚伪,是欺骗。但外面隐约传来的、他从未在战后的乌兹根听到过的、那种属于“市井”的、生机勃勃的嘈杂声,还有这几天他从守卫只言片语中听到的关于“开市”、“交易”、“施粥”的消息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扎在他固执的信念上。
“你可以自己去看,去听。”林启指了指门外,“当然,是在你做出决定之后。如果想走,随时告诉守卫。如果想留,也告诉我。”
说完,林启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了牢房。留下阿卜杜勒一个人,在昏暗的光线里,脸色变幻不定,内心天人交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