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直接开到了城主府前的广场,开始卸货。一袋袋粮食(主要是耐储存的粟米、青稞),一匹匹颜色不算鲜艳但厚实的麻布、毛布,一筐筐粗盐,还有一些针头线脑、铁锅陶碗之类的日用杂货,被整齐地码放起来。
很快,几个识字的联军士兵,在广场边贴出了告示,还有嗓门大的用生硬的回鹘语、突厥语夹杂着汉语大声吆喝:
“西域联合商行乌兹根分号,今日开张!”
“公平买卖!童叟无欺!”
“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、杂货,应有尽有!”
“可用金银铜钱,亦可以物易物!皮毛、药材、牲口,均可作价!”
“前三天,买粮送盐!数量有限!”
告示和吆喝,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,在乌兹根城里荡开了涟漪。
起初,没人敢动。谁知道是不是陷阱?是不是先骗你拿出最后一点家当,再抢个精光?
直到一个在破城时躲在地窖里、侥幸存下几张上好羊皮的老皮匠,实在饿得受不了,又听说“联军真的不抢东西,还杀了抢东西的自己人”,才战战兢兢地抱着羊皮,来到广场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笑眯眯的西夏掌柜,旁边站着个懂几种语言的伙计。掌柜摸了摸羊皮,点点头,说了个价。老皮匠一听,愣住了,这价钱……比战前喀喇汗官府收购的价格,还略高一点!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真……真按这个价?”
“童叟无欺,公平买卖。”掌柜笑着,让伙计称了粮食,又额外包了一小包粗盐给他,“开业大吉,送您的。”
老皮匠抱着粮食和盐,晕乎乎地走出人群,走了好远,才猛地掐了自己一把,疼!不是做梦!他回头看看那热闹起来的广场,又看看怀里实实在在的粮食,浑浊的老眼里,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。他蹲在墙角,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杂粮饼(用刚换的粮食立刻在隔壁临时搭起的食摊换的),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粗糙,但那是粮食的香味,是活命的味道。
有人开了头,后面就渐渐大胆起来。家里藏了点金银首饰的妇人,牵着瘦骨嶙峋的羊的牧民,拿着些草药的山民……一个个试探着走上前。交易大多顺利,联军商队的伙计虽然语言不太通,但比划着手势,拿着算盘,价格公道,秤也给的足。偶尔有争执,旁边巡逻的联军士兵会过来,但往往是制止想浑水摸鱼的本地泼皮,或者维持一下秩序,并不偏袒自己人。
“他们……好像真的在做买卖?”
“价钱还算公道……”
“那个兵,刚才还帮哈桑老爹赶走了想抢他盐的混混……”
“听说城主府那边还在施粥,虽然稀,但天天有……”
窃窃私语的内容,悄悄变了。恐惧依旧在,疑虑也远未消除,但一种模糊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,像石头缝里艰难钻出的小草,开始在这些饱经战火摧残的百姓心中,悄悄萌芽。
消息像风一样,吹出了乌兹根城,吹向了周围惶惶不安的小镇、村落。渐渐地,开始有附近胆子大的行商,赶着几匹驮着土货的瘦马,试探着来到乌兹根城外。他们被仔细搜查(武器一律没收),然后被放进城,战战兢兢地来到广场,惊讶地发现,这里真的可以交易,而且守规矩!联军甚至还派兵在主要商路巡逻,清剿小股马匪,确保商路安全——虽然主要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补给线,但客观上也让附近行商的日子好过了一点。
贸易,这只看不见的手,开始以它微弱但坚韧的力量,一点点擦拭战争留下的血污,注入一丝活气。
城主府,一间被临时改为牢房的坚固石屋。
阿卜杜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灰败,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,依旧燃烧着不屈和愤怒的火焰。他是勇士,是博格拉汗的堂弟,是喀喇汗的大将,他宁愿战死,也不愿像条狗一样被锁在这里。
门开了,光线透进来。阿卜杜勒眯起眼睛,看到那个年轻的宋人统帅走了进来,只带着一个亲兵,手里甚至没拿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