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走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一副从容不迫、略带疲惫(刚“睡下”被叫醒)的宰辅模样。阿里骨已经等在那里,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吐蕃官袍,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见到林启进来,他立刻起身,右手抚胸,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深夜叨扰,实在惶恐,还请林相公恕罪。”阿里骨汉语很流利,带着点西北口音,但用词恭敬。
“阿里骨首领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林启走到主位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又对亲兵吩咐,“上茶,要热的。”
亲兵奉上热茶退下,帐内只剩下林启、陈伍,和垂首而坐的阿里骨。
“首领深夜来访,必有要事。可是白日宴上之事,有了结果?”林启吹着茶沫,开门见山。
阿里骨抬起头,帽檐下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晦暗,但眼神还算镇定。他没碰那杯茶,低声道:“不敢欺瞒相公。白日宴后,父亲……赞普他确实立刻召集了各部头人商议。”
“哦?结果如何?”林启语气平淡,仿佛在问今天天气。
阿里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焦虑:“分歧很大。以我舅舅朗格部首领、还有多罗巴、鬼章等几位大首领为首,大约三分之一,认为相公提议设立商会、建造工坊,于我青唐长远有利。开通商路,坐收税利,百姓有工可做,部落可得实惠,总好过与天朝兵戎相见,重蹈……河州覆辙。”他小心地看了林启一眼。
林启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但是,”阿里骨语气沉重起来,“以欺丁兄长,及其母族等一系部落为首,加上一些与宋……曾有旧怨的部落头人,超过半数,坚决反对。他们说,这是宋人的诡计,是要用商路掐住青唐的脖子,用工坊夺走青唐的工匠和劳力,久而久之,青唐将名存实亡,成为宋人附庸。他们主张,趁联军初来,立足未稳,联络六谷部、黄头回纥,甚至西夏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启脸色,见无异样,才继续道:“他们想合兵一处,将联军……逐出河湟。至少,也要逼迫相公答应,商会由青唐主导,工坊不得设立,联军过境需缴纳重税,且不得停留超过三日。”
“超过半数反对啊……”林启呷了口茶,似乎并不意外,“那赞普的意思呢?”
阿里骨苦笑:“父亲……他老了。朗格舅舅他们支持通商,欺丁兄长他们主战,吵得不可开交。父亲……犹豫不决。既怕触怒天朝,引来战祸,又怕答应条件,被各部头人指责软弱,坏了祖宗基业。最后,只说再议,再议……可看情形,主战派声音日高,欺丁兄长四处串联,只怕……拖延不了多久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林启慢慢放下茶盏,看向阿里骨,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:“那么,阿里骨首领,你深夜前来,告诉我这些,是希望我怎么做?退兵?还是满足那些主战派的条件,灰溜溜地离开?”
阿里骨身体微微一震,猛地抬头,对上林启的目光,又迅速垂下,声音更低,但更急促:“不!相公误会了!阿里骨绝无此意!通商设坊,于我青唐实是千载良机!阿里骨虽不才,也知闭塞自守,唯有死路一条!唯有打开商路,引进天朝物产技艺,青唐子民方能富足,部族方能强盛!欺丁兄长他们,只知劫掠厮杀,逞一时之勇,实是取祸之道!父亲……父亲是受他们蒙蔽了!”
他说得有些激动,胸膛起伏,脸也涨红了,看来这番话憋了很久。
林启静静看着他表演,等他喘了口气,才慢悠悠道:“所以,你是支持通商的?”
“是!阿里骨全力支持!”阿里骨立刻道,眼神热切。
“可你方才也说了,支持者不过三分之一,主战派占半数以上,赞普犹豫不决。”林启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,“你一个……养子,拿什么支持?空口白话吗?”
“养子”两个字,像针一样刺了阿里骨一下。他脸色白了白,随即涌上一股血色,那是混合着屈辱和野心的红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往前倾了倾身体,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道:
“阿里骨人微言轻,在部落中确无太大势力。但正因如此,阿里骨更知变通之道,更愿为青唐未来,寻一出路!若相公信我,阿里骨愿暗中联络朗格舅舅及其他支持通商的头人,陈说利害,统一意见。只要支持通商的各部能齐心,在议事时声音足够响亮,父亲……赞普他,未必不会采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