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巴格达的第七天,林启觉得该走了。
该签的约签了,该见的人见了,该看的也看了。这座“世界之枕”的繁华与浮华,智慧与奢靡,稳定与暗流,他已经有了切身的体会。通商的路子已经铺开,帕丽娜姐妹能在这里站稳脚跟,王破虏的一万军队在巴士拉形成隐约的呼应,与哈里发表面和谐、内里各怀心思的关系也初步建立。剩下具体的事务,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慢慢磨。
他想家了。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巴格达夏天燥热的风,瞬间吹散了所有对异域的新奇与盘算。离开大宋,离开汴京,离开那个有苏宛儿、有林安、有他熟悉的一切的“家”,已经快三年了。三年,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,让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,也足以让很多他以为牢固的东西,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是时候回去了。走陆路太远,太慢,要再次穿越刚刚打过仗、人心未定的花拉子模,还要经过喀喇汗、于阗、高昌……他等不及了。从巴士拉上船,走海路,虽然风险大,但快。王破虏手下的“海军”虽然还只是雏形,但张诚那批从登州、明州带出来的老水手,加上新招募的、熟悉印度洋航线的蕃商水手,应该能行。他记得历史书里,这个时代,从波斯湾到广州、泉州的航线已经相对成熟。
“收拾一下,三日后启程,回巴士拉,从那里上船,回家。”在巴格达驿馆的房间里,林启对陈伍、萧绰,以及刚刚从一场商业谈判中赶回来的帕丽娜说道。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熟悉他的人,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。
陈伍默默点头,开始盘算路线和护卫安排。和萧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和……近乡情怯。她们的家,严格来说不在汴京,但林启在的地方,就是她们的家。帕丽娜则微微一愣,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,有对刚刚获得权柄的这片土地的不舍,但更多的,是一种“终于要去了”的释然和隐隐的紧张——去那个传说中的天朝上国,去面对林启真正的“家”。
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归心似箭时,投下最沉重的绊索。
离开巴格达的第二天下午,队伍在底格里斯河畔一个叫做“萨迈拉”的城镇驿站休整。这里距离巴格达已有一日路程,城镇规模不大,但因为是河港,还算热闹。林启正站在驿站的露台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南去,思绪似乎也随着河水,飘向了遥远的东方。
陈伍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上露台,手里捏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。他的脸色,是林启很少见到的一种——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惶然。
“公子,程羽……程大人的信。加急,密件。送信的人说,必须亲自交到您手里,等您离开巴格达范围再看。”陈伍的声音压得很低,双手将信递上。
程羽?林启微微皱眉。程羽是他留在汴京,坐镇安抚司、协调各方的重要心腹之一,性格沉稳,办事老练。有什么急事,需要这样隐秘?而且,为什么是程羽的私信,而不是通过安抚司的正式渠道?
他接过信,入手颇沉。火漆是程羽的私印,完好无损。他挥挥手,陈伍会意,退到露台入口处,手按刀柄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,确保无人能靠近偷听。
林启撕开火漆,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。是程羽那手熟悉的、略显拘谨的馆阁体。他展开,就着傍晚昏黄的天光,看了下去。
开头的几句问候和西域近况的简略汇报后,笔锋陡然一转,字迹似乎都变得凌乱、急促起来,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手在颤抖:
“公子钧鉴:臣斗胆,以私信呈报,实因事体重大,牵涉过深,安抚司明面渠道恐已不可全信,亦恐消息外泄,引发不可测之变……月前,京中骤传噩耗,官家(宋英宗)……于福宁殿驾崩。”
林启的心猛地一沉。英宗死了?那个身体一直不算好、但在他离开时还算稳定的年轻皇帝?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真的看到这个消息,还是感到一阵突兀的凉意。他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看,想知道谁继位,是英宗的长子吗?自己离京前,是有所布置的,也通过苏宛儿和程羽,明确表达过支持赵宋皇子、稳定过渡的方略。
然而,下一行字,像一道冰冷的铁鞭,狠狠抽在他的眼睛上,抽得他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。
“然,朝中以周荣、王相等为首一众大臣,以国赖长君、主少国疑、内忧外患(指公子西征未归,北辽西夏或有异动)为由,非但未遵公子离京前所定之策,更于官家灵前,联名上表,请立大公子林安为监国,总摄朝政!皇后与宫中内侍省似有默许,大公子……大公子年方二十一,被众人推至御座之侧,已行监国事数日!”
“什……么?”林启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到血液似乎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,握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林安?监国?开什么玩笑!周荣他们疯了吗?不,他们没疯,他们精得很!立一个二十一岁的毫无政治经验的孩子监国,实权在谁手里?不就在他们这些“拥立元老”、“辅政大臣”手里吗?这比立一个赵宋宗室,对他们更有利!他们这是要……借我林启的势,行篡权之实,还要把我儿子,把我全家,架在火上烤!
不,不对。程羽的信还没完,下面还有更触目惊心的字句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,烫进他的眼睛,烙进他的心里:
“此非最甚。近有流言,自宫中传出,言有‘祥瑞’现于大公子所居之院,又有司天监含糊其辞,称天象有变,帝星暗而新星明于东……周荣等人,已密议数日,似有……似有劝进,甚至……逼宫,迫皇后!此等大逆之言,本不足信,然,然……然夫人(苏宛儿)处,至今……无有只言片语传来,亦未对周荣等行径,未有明确反对之态。臣百思不解,忧心如焚,数次求见夫人,皆被以‘大公子需静心学习理政’为由婉拒。安抚司内,李、张几位主事,似也……噤声。此信,乃臣冒死,遣绝对心腹,假借商队之名送出,唯望公子速归!迟则……恐生不忍言之事!程羽泣血再拜!”
信纸,从林启僵直的手指间滑落,飘飘荡荡,落在露台粗糙的石板地上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。傍晚河面上的风,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来,拂动他的衣摆,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。因为心里,已经是一片冰封的荒原,然后,冰原之下,是轰然爆发的、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……恐惧。
不是恐惧林安称帝后自己权力受损——那个位置,他若想要,三年前就可以要,何必等到今天?他恐惧的,是承诺的崩塌,是道路的偏离,是多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