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阵前,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平坦沙地。没有帐篷,没有桌椅,只有两排简单的、面对面摆放的毡毯。
一边,坐着林启。他只带了耶律术、毕勒哥,以及两名文书、四名侍卫。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腰间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。表情平静,甚至有些悠闲,仿佛不是来谈一场决定数十万人生死、两国国运的和约,而是来郊游野餐的。
对面,库特布丁·摩诃末的排场就大得多。他依旧穿着象征沙赫权威的华丽锦袍,戴着高高的缠头,上面镶着巨大的宝石。身后站着七八名神色肃穆的总督、将军,还有宫廷书记官、礼仪官,黑压压一片。他本人坐在一张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矮榻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微抬,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,但那双深陷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和紧抿着、微微抽搐的嘴角,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和屈辱。
两拨人中间,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。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,只有干燥的热风卷着沙粒,打在双方士兵的盔甲和旗帜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更远处,是严阵以待的两军士兵,刀出鞘,箭上弦,死死盯着对面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血战。
谈判,就在这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。
“伟大的、至高无上的花拉子模沙赫,河中与波斯的保护者,库特布丁·摩诃末陛下,”库特布丁一方的首席谈判官,一个留着山羊胡、语调刻板的老臣,率先开口,声音干巴巴的,“秉承真主的仁慈与陛下的宽宏,愿与尔等停战议和。陛下有令:只要尔等联军即刻退出花拉子模神圣领土,释放所有俘虏,赔偿此次战争所造成的一切损失,并交出罪魁祸首萧奉先、细封和等人,陛下可既往不咎,允诺日后与东方通商。”
这话一出口,林启这边的人都气笑了。
毕勒哥是个暴脾气,当场就要拍毡子站起来骂娘,被耶律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。
林启端起面前粗糙的陶碗,慢悠悠喝了口水,放下,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位老臣,又越过他,看向后面面无表情的库特布丁,微微一笑,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:
“退出领土?花拉子模的领土,指的是哪里?喀布尔?这地方好像不久前还是喀喇汗国的吧?伽色尼?那里的贵族和百姓好像刚刚决定,更愿意跟能带来和平和生意的人做朋友。至于撒马尔罕附近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,看到库特布丁的眼角猛地一跳,才继续道,“萧大王只是路过,看看风景,不小心吓到了沙赫陛下的子民,实在抱歉。至于赔偿损失,交出罪魁……这话,沙赫陛下是不是说反了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锐利:“是贵国无故兴兵,犯我喀喇汗盟友之境,围我喀布尔,杀我将士百姓。是贵国,需要为这场不义的战争负责,需要赔偿我联军损失,需要交出挑起战端的罪人——比如,那位一直在阿姆河边追着萧大王跑,却连影子都没摸着的阿勒普·阿尔斯兰总督?”
“你!放肆!”库特布丁身后的一个将军忍不住怒喝。
“退下!”库特布丁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他死死盯着林启,仿佛要用目光把这个年轻得过分、却让他吃尽苦头的对手刺穿。“林启,直说吧,你想要什么。”
“爽快。”林启坐直身体,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条。第一,花拉子模正式承认喀喇汗国新政权,并签订互不侵犯、永世修好之盟约。第二,开放全境商路,允许我大宋、辽、夏、回鹘、于阗、高昌等诸国商队自由通行、设栈贸易,关税不得高于过往商队。第三,赔偿此次战争军费及喀布尔等地的损失,折合黄金五十万两,或等值货物。”
“不可能!”库特布丁还没说话,他身边一个掌管财政的总督已经尖叫起来,“五十万两黄金?!你这是抢劫!”
“割地呢?你们不要土地?”库特布丁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,眼神阴沉。他原本以为林启会趁机索要大片土地。
“土地?”林启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我们要土地做什么?种庄稼还是放羊?我们商人,只对做生意感兴趣。有安全畅通的商路,有公平买卖的市场,比多少贫瘠的土地都有用。当然,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不容置疑:“为了保证我商队的安全,我需要在花拉子模境内几个重要的枢纽城市——比如撒马尔罕、布哈拉、木鹿、你沙不儿、伊斯法罕——设立永久的商站和货栈。商站享有自治权,由我联军派兵护卫。如果当地治安良好,自然无需我们动手。但如果……贵国连自己境内的盗匪都管不了,保护不了我商队的安全,那我的士兵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和伙计,采取一些必要的自卫措施,沙赫陛下想必也能理解吧?”
这条件,比直接割地更狠!割地只是一城一池,这“设立商站、自治、驻军”的条款,简直是在花拉子模的心脏、主动脉上,打进几颗钉子!还是带倒刺的钉子!名义上土地还是你的,但实际上,这几个最重要的商业、军事重镇,随时可能被宋人控制!
库特布丁的脸色瞬间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身后的将领、总督们也是哗然,怒骂声、反对声此起彼伏。
“痴心妄想!”
“这是侮辱!是对真主和沙赫的挑衅!”
“宁可战死,绝不接受如此屈辱条款!”
林启这边,耶律术和毕勒哥也握紧了拳头,身后侍卫的手按上了刀柄。远处两军的士兵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,发出低沉的骚动,武器碰撞声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