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特布丁·摩诃末的中军大帐,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般的焦躁,和一种更可怕的、死寂的寒意。
就在刚才,一名浑身是血、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,被两名同样面无人色的侍卫架了进来。信使嘴唇干裂爆皮,眼神涣散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,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羊皮纸。
没人敢去接那卷纸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大帐中央,那个坐在铺着雪豹皮的宝座上,如同一尊石雕般的男人身上。
库特布丁·摩诃末没有穿他那身华丽的锦袍和金甲,只套了件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,头发没有束冠,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他脸上看不出愤怒,也看不出焦虑,只有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平静。但这种平静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暴怒都更让人胆寒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那信使。
一名侍卫上前,几乎是掰开了信使僵硬的手指,取过那卷羊皮纸,颤抖着,双手呈到库特布丁面前。
库特布丁接过来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展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垂下眼,看着上面的文字。那是他留在撒马尔罕监国的亲弟弟,用几乎要戳破羊皮的力度写下的绝命书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,很直接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:
“……萧奉先匪部已渡过阿姆河。其前锋游骑,昨日出现在撒马尔罕以东三十里处的‘鹰嘴崖’。虽被守军击退,然城中已大哗。贵族富户,十室九空,多已携家眷财货南逃。市井流言四起,皆言匪军旦夕将至。臣弟已斩杀散播谣言者十七人,然民心已不可用。阿勒普总督仍在阿姆河沿岸疲于奔命,无法捕捉匪军主力……王兄,国本动摇,都城危殆,速归!速归!!”
信的最后几个字,墨迹晕开,笔画歪斜,显示出书写者极度的恐慌。
库特布丁看了很久。久到帐内一些人几乎要窒息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极其怪异、极其难听的笑声,像是夜枭的啼哭,又像是破陶罐在砂石上摩擦。笑声不大,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。
“好啊……真好。”库特布丁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帐内那些低头垂手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将领和总督们,“萧奉先……一个宋人养的辽狗,带着两三万残兵,跑到了朕的都城门口,耀武扬威。朕的弟弟,朕留在撒马尔罕监国的亲弟弟,告诉朕,都城要丢了,人心散了,让朕……速归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手里还拿着那封信,一步步走下宝座前的台阶。白色的长袍下摆拖在沾满尘土的地毯上。
“你们说,”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呼罗珊籍的总督面前,声音轻柔得可怕,“朕,该怎么‘速归’?是现在就扔下这三十万大军,扔下这该死的喀布尔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回撒马尔罕,去堵那个窟窿?”
那总督脸色惨白如纸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库特布丁没理他,又踱到另一个将领面前:“还是说,朕应该带着这三十万大军,立刻拔营,回师撒马尔罕,先去拍死萧奉先那只苍蝇?那这喀布尔城里的林启呢?嗯?他是会老老实实待在城里给朕送行,还是会像条毒蛇一样,从后面扑上来,咬断朕的脖子?”
那将领也跪下了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。
“说话啊!”库特布丁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刺耳,“你们平日里不是很能说吗?献计献策,这个说强攻,那个说围困!现在呢?都哑巴了?!!”
“砰!”
他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狠狠摔在地上!脆弱的纸张瞬间破裂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!”他终于爆发了,那层冰冷的平静被彻底撕裂,露出底下沸腾的岩浆,“阿勒普是废物!你们也是废物!三十万大军,打不下一个喀布尔!八万守军,拦不住两三万流寇!朕养你们何用?!何用!!!”
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,在帐内疯狂地踱步,挥舞着手臂,唾沫星子横飞。将领和总督们跪了一地,无人敢抬头。
就在这时,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另一个信使连滚爬爬冲了进来,甚至没注意到帐内诡异恐怖的气氛,嘶声喊道:“陛下!伽色尼急报!伽色尼总督阿巴德……被、被刺杀了!城中贵族和普什图部族联手,已控制全城,打出旗号……归附东方宋国联军!他们……他们开放了南部山口通道,有商队正运送粮食往喀布尔方向而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