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起来说话。地上凉。”林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的家人?怎么了?”
阿依努尔这才缓缓直起身,但依旧跪着,自己抬手,慢慢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。
烛光下,露出一张与喀喇汗常见女子轮廓稍深、鼻梁高挺不同的面庞。她的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,眉毛细长,眼睛是罕见的深灰色,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,此刻蕴满了泪水,睫毛很长,上面还挂着泪珠。五官极其精致,组合在一起,有一种混合了西域风情与某种冷冽的独特美感。确实是个美人,而且是一种极具侵略性、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丽。尤其是她的身材,即便是跪着,也能看出其高挑,肩膀比一般女子宽阔,红色的嫁衣包裹着起伏有致的曲线,充满了力量与美感。
难怪比自己还高……林启心里掠过这个念头。
阿依努尔抬起泪眼,看着林启,声音带着颤抖和绝望:“大汗……桃花石他……他入城之后,以肃清博格拉汗余党为名,将……将宗室中与我堂兄……与博格拉汗血缘较近的叔伯、兄弟,几乎……几乎屠戮殆尽!我的父亲,虽然只是远支宗室,平日并不参与政事,只因曾与博格拉汗饮宴几次,也被下狱问罪!我的母亲,我的幼弟,还有府中忠心老仆,都被囚禁看管,生死不知!”
她说着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滚而落,划过白皙的脸颊。“总督大人,我知道这场婚姻是政治,是交易。我不敢奢求什么。我只求您,看在我……看在我已经是您妻子的份上,救救他们!他们真的没有参与任何谋逆之事!我父亲只是个喜欢养马喝酒的闲散宗室啊!”
林启静静听着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。桃花石清洗博格拉汗一系的宗室,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斩草除根,巩固权力,这是上位者的常规操作。只是没想到,桃花石动作这么快,这么狠。连阿依努尔这种已经用来和亲的公主的家人都没放过,或者说,正因为阿依努尔嫁给了自己,桃花石才更要牢牢控制住她的家人,作为拿捏她的筹码?
“博格拉汗呢?”林启忽然问。
阿依努尔哭声一滞,抬起泪眼,有些茫然:“堂兄他……不是已经失踪了吗?都说他……他或许已经自焚殉国了……”
“他没死。”林启淡淡地说。
阿依努尔猛地瞪大眼睛,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希冀。
“在我手里。”林启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阿依努尔倒吸一口凉气,跪坐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,看着林启的眼神,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。博格拉汗,前大汗,竟然没死,还在林启手里?这意味着什么?他到底想干什么?
“放心,他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林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,“至少目前,他很安全。我也不会杀他。”
阿依努尔的心跳得像打鼓,她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博格拉汗还活着,在林启手里……那自己的家人……
“公主,”林启向前倾了倾身体,看着她,“你想救你的家人,可以。甚至,你想见见你那位堂兄,确认他是否安好,也可以。”
阿依努尔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但是,”林启话锋一转,“这一切,不能是白给的。桃花石大汗将你的家人下狱,或许,正等着我去开口求情。这是一步棋,一步试探,也是给我一个人情,或者,一个把柄。”
阿依努尔不笨,立刻明白了。是啊,以桃花石现在对林启的倚重和忌惮,如果林启亲自开口为几个无关紧要的远支宗室求情,桃花石大概率会答应。但这就会让林启“欠”他一个人情,或者,暴露出林启对这位新娶公主的“在意”,从而成为桃花石可以施加影响的弱点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阿依努尔急切地问,她已经不自觉地把林启当成了唯一的依靠。
“写一份名单。”林启说道,“把你最想救的,直系亲属,还有少数你最信任、必须带走的仆人,名字,身份,现在可能关押的地方,写清楚。人不要多,核心的,必须救的。其他的……暂时顾不上了。”
阿依努尔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。这意味着要做出取舍,要放弃很多人。
“这是目前最现实的做法。”林启的声音冷静而残酷,“人多了,目标大,桃花石也不会放。先把你父母和弟弟救出来,安顿好。其他人,以后再慢慢想办法。至于博格拉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依努尔瞬间紧张起来的脸。
“现在你还不能见他。他的存在,是最高机密。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,只要他听话,这辈子,荣华富贵不敢说,但性命无忧。这是我的承诺。”
阿依努尔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。她知道,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林启能给出这样的条件,已经是看在她“新婚妻子”身份上的额外开恩了。政治婚姻,本质就是交易。现在,她需要用她的忠诚和……其他东西,来换取家人的安全和见堂兄一面的可能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