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黑得纯粹。没有月亮,连星星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。风在戈壁滩上呜咽,卷起细沙,打在脸上生疼。
一支军队正在沉默地行军。
没有火把,没有喧哗,连马蹄都包裹了厚厚的粗布,只有甲叶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,和压抑的喘息。每个人嘴里都咬着木棍,防止不小心发出声音。远远望去,就像一群在夜色中游弋的幽灵。
萧奉先裹着厚厚的皮袍,骑在马上,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。嘴里那截木棍被他咬得咯吱作响,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这种偷偷摸摸捅人腰眼的事儿,他老萧最喜欢干了!
“大帅,再往前三十里,就是渴石了。”向导是个本地回鹘人,被联军高价雇来的,对这片地形熟得跟自己手心似的,此刻压低声音汇报,语气里带着敬畏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跑的军队,昼伏夜出,专挑最难走的小路、干河床,几天几夜,愣是从喀什噶尔西北边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花拉子模大军的屁股后面。
“嗯。”萧奉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抬手示意。身后如臂使指的命令传递下去,行进的“幽灵”队伍缓缓停下,如同融入了夜色。
“弟兄们怎么样?”萧奉先问旁边的副将。
“累,但都憋着股劲呢。”副将咧嘴,露出一口在黑暗中白得晃眼的牙,“几天没正经打一仗了,就光跑路了,兄弟们手痒得紧,就等着在渴石开荤!”
“开荤?美得你!”萧奉先笑骂,但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,“渴石是个硬茬子,花拉子模的重镇,守军起码五千,城墙不矮。硬啃,磕掉牙不说,耽误工夫。林相公说了,要快,要狠,要打他个措手不及!咱们的干粮还够几天?”
“省着点吃,还能撑四五天。”
“四五天……够了。”萧奉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看向渴石方向,那里有隐约的灯火轮廓,“传令,就地休息两个时辰,人不解甲,马不卸鞍。把炮队的兄弟们叫过来,还有各营把总以上的,都来!”
很快,一群黑影聚集到萧奉先身边。火是绝对不能生的,就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,围着一块摊开的粗糙地图。
“都听着,”萧奉先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里,“渴石,就在眼前。城里,有花拉子模五千守军,还有至少够三万大军吃一个月的粮草、军械。这是块肥肉,也是根钉子。林相公的意思,钉子,得拔了,肉,能抢多少抢多少,抢不走的,一把火烧了!”
黑暗中,响起一阵压抑的、兴奋的粗重呼吸。
“怎么打?老规矩!”萧奉先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点,“西门。城墙最矮,守军看起来也最懈怠。炮队,把咱们那六门宝贝疙瘩给老子推到离西门四百步的地方,藏好了。丑时三刻,准时给老子轰!不要管准头,就往城门楼子和那一片城墙猛轰!把动静给老子搞大!”
炮队队长低声应“是”,摩拳擦掌。那几门野战炮,可是他的命根子,一路人抗马驮,舍不得碰一点,就等着这一刻呢。
“炮响为号!”萧奉先继续部署,“老李,你带西夏铁鹞子,从南门佯攻,动静弄大点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但别真上,等西门炸开!”
西夏将领李继忠瓮声瓮气应下。
“等西门被轰开了口子,”萧奉先目光扫过另外几个将领,“老子亲自带辽骑和回鹘轻骑冲进去!记住,进城后,别他麻跟小股敌人纠缠!直扑粮仓、武库、还有府衙!见到穿花拉子模军服的就杀,遇到跪地投降的,先捆了再说!动作要快,咱们只有一夜时间,天亮之前,必须控制全城,然后立刻布防,准备迎接阿即思那孙子的反扑!”
“明白!”
“去吧,让兄弟们吃饱喝足,抓紧眯一会儿。丑时,准时动身!”
众人无声散去,融入黑暗。萧奉先靠在马背上,望着渴石那点隐约的灯火,嘿嘿低笑起来。
“阿即思啊阿即思,你在前面打得欢实,没想到老子抄你后路吧?等你发现家被偷了,表情一定很精彩……”
两个时辰,在紧张和期待中飞快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