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月被他逗得微微抿嘴,但笑意很快淡去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今日朝会……我听说,官家几乎没说什么话。都是你……在应对。”
林启喝粥的动作顿了顿,放下碗,看向她。烛光下,妻子的面容依然美丽,但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常年为医药、为家事、也为这隐忧操劳的痕迹。
“明月,”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放缓,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赵明月抬起眼,直视着他,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,此刻清晰地映出不安:“我姓赵。”
只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
林启轻轻叹了口气,将她揽入怀中。赵明月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将脸埋在他肩头。
“我知道你姓赵。”林启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也知道,你首先是我的妻子,是祥儿的母亲,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,是让万千贫苦百姓能看得起病的‘赵大家’。”
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然后,你才是赵氏宗亲,是官家的姑姑。”林启继续道,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长发,“明月,你看这天下,看这长安,看今日那火车。它和以前不一样了,永远不一样了。官家坐在那个位置上,他累,他怕,他看不懂那些报表,听不懂那些名词,他甚至连那座新皇宫都觉得陌生。那座宫殿,是新的,可里面的规矩,他熟悉的那一套,正在飞快地过时,变得……无处安放。”
“我若真要那个位置,”林启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,“今日,便不是站在格物院的高台上,而是该站在紫宸殿里。可我去了吗?我没有。那里太冷,太高,也太……无趣了。”
他稍稍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林启所求,不是那把椅子。那把椅子束缚不了我,也承载不了我想做的事。我要的,是让这铁轨铺遍九州,让这汽笛响彻四海,让这天下百姓,不为一口饭食发愁,不为一场疾病等死,让大宋的商船,能抵达任何一片海洋,让我们的文明,能照耀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官家愿意炼丹,就让他炼。清虚观的花费,我出十倍。他求长生,我让他安心求。这天下,需要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,让一切名正言顺,让这艘大船不至于因为名分而倾覆。但也只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,就够了。其他的,我来做。”
他擦去赵明月不知不觉滑落的泪水,语气变得轻快了些:“所以,我的好娘子,别整天胡思乱想。有空多操心操心你的惠民医馆,想想怎么把那个‘护士学堂’办得更好,多救几个人,多教几个徒弟。还有,祥儿最近是不是又逃了夫子的课,偷偷跑去格物院摆弄那些齿轮了?你得管管。安儿和公主那边,也得常去看看……”
赵明月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,说着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烦恼和牵挂,心中的那块巨石,仿佛被一点点撬动,松开了。她知道自己夫君是什么样的人,他有野心,但那野心不在龙椅,而在更辽阔的天地。他有手段,但至少对家人,从未虚伪。
“我只是怕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还有些哽咽,“怕史笔如铁,怕后人说你……说你是王莽、曹操。”
“哈!”林启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“王莽?曹操?他们可没造出火车,也没让百姓吃饱穿暖,更没把商路铺到万里之外的拂菻去。史笔?那得由后人去写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让后人有的写,而且写得精彩,写得提气!”
他捧起赵明月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明月,信我。这把椅子,太重,太冷,我不坐。我要的,是热气腾腾的人间。”
赵明月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烛火,也望着那烛火后面,深不见底却又灼热无比的野心与担当。良久,她再次靠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的腰,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。
“嗯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很轻,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定,“我信你。”
窗外,更鼓声远远传来。
长安城沉睡着,但地平线下,似乎已能听到那钢铁巨兽喘息、奔行的声音,正由远及近,不可阻挡。
一个新的时代,确实已经轰然到来。而她的家,她所爱的人们,就在这时代的潮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