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这条好!”狄青指着一条念道,“凡阵前斩将夺旗、先登陷阵、斩首若干者,除原有朝廷赏赐,依西京新律,授‘武勋田’,终生免赋,可传子孙!战殁者,抚恤加倍,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,优先入学、入仕、入工坊!”他激动得脸发红,“王爷,有此一条,将士用命,何愁强虏不灭!”
杨文广补充:“还有这条!‘探索西域、开疆拓土有功者,依功绩大小,可授新土为食邑,享开府、征税、募兵之权(受限),子孙世袭罔替’!王爷,这是要裂土封侯啊!比虚头巴脑的爵位实在多了!”
这话一出,连欧阳修都坐不住了:“不可!万万不可!裂土封侯,乃取祸之道!前汉七国之乱,前唐藩镇割据,皆源于此!此乃动摇国本之策!王爷三思!”
秦芷却冷静道:“欧阳大人,此‘新土’,非中原本土。指的是西域、漠北、乃至更西之无主或新拓之地。将士用命,流血牺牲,为朝廷开疆万里,难道不该有封赏?封于新土,既酬其功,又可镇守边疆,教化蛮夷,使其永为华夏屏藩。此乃以藩屏周之古意,有何不可?总比在汴京赏个虚爵,坐吃山空,然后被文官看不起,骂作‘粗鄙武夫’要强!”
“你!”欧阳修被噎得够呛。
林启抬手止住争吵:“西域广袤,百族杂处,打下来,还要能守住,能经营。靠谁?靠从汴京派去的流官?他们能适应风沙,能镇住蛮族?不如靠提着脑袋打下来的骄兵悍将,靠想去那边闯出一片天的亡命之徒。给他们土地,给他们特权,让他们自己去经营,去扎根。他们打下的地盘,他们自己最上心。朝廷只需掌控大义名分、关键商路和军械供应,足矣。”
他看向众人,目光深邃:“这天下很大,不止中原,不止江南。西京,只是一个起点。我们的路,还很长。没有足够的诱惑,谁愿意背井离乡,去万里之外搏命?裂土封侯,就是最大的诱饵。至于担忧尾大不掉……”
林启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冷意和自信:“只要中枢强,兵精粮足,商路在手,科技领先,他们翻不了天。更何况,新土之侯,互相之间也有制衡。具体细则,再行完善。”
这话,算是为未来的西域战略,定下了调子。武将们热血沸腾,文官们心思各异。
连续五天,议事堂的灯火彻夜不灭。争吵、辩论、妥协、修改。一条条在后世看来惊世骇俗、甚至有些超前的法律条款,就在这唾沫横飞、面红耳赤的争吵中,逐渐成型,变得清晰,变得可执行。
当最终稿摆在林启面前时,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。这本融合了他太多现代理念,却又不得不适应此时此地现实的《西京新政法典》,像一把精心锻造的钥匙,即将插进古老帝国沉重而锈蚀的锁孔。
“王爷,定了?”曾公亮声音沙哑,眼含期待。
林启拿起笔,在扉页上,郑重写下两行字:
“法与时转则治,治与世宜则有功。”
掷地有声。
“颁行西京诸州,及安西大都护府辖下新定之地,试行三年。胆敢阻挠新法施行者,以抗命论处!有疑难者,由‘新法推行司’解释裁决。”
“是!”
法典颁布,如同在西京这片土地上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波澜,瞬间掀起。
首先跳起来的,是西京本地的士绅地主。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几百上千亩地,以前靠着功名或关系基本不纳粮的主。
“荒谬!荒谬至极!官绅一体纳粮?与贩夫走卒同列?斯文扫地!斯文扫地啊!”一个老举人拿着抄送来的新律条款,气得浑身发抖,差点当场背过气去。
“还有这土地兼并之税!百亩以内还算寻常,过了五百亩,税加三成?过了千亩,税加五成?这还让不让人活了?我家那几千亩地,难道要拱手让人?”
“还有那什么‘专利’?工匠贱业,也配独占技艺?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“武夫粗鄙,竟也能授田世袭?还要裂土封侯?这……这是要重演晚唐藩镇之祸啊!王爷……王爷被奸佞蒙蔽了!”
哭的,闹的,骂的,联名上书抗议的,暗地里串联准备软抵抗的……乱成一团。
但很快,他们就发现,哭闹没用。
新成立的“税务稽查司”,由一队队面无表情、装备精良的士兵和精于算学的吏员组成,拿着田亩鱼鳞册和新的税则,挨家挨户上门核税。敢隐瞒田亩?相邻举报有赏,查实重罚。敢抗税不交?抓人,封铺,拍卖田产抵税。有士绅抬出功名,抬出汴京的关系,稽查司的人眼皮都不抬:“西京地界,只认《西京新政法典》。不交税?可以,地契拿来,地,官府收回,公开发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