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府,崇政殿。
气氛比殿外化雪的天还要冷上三分。
西夏小皇帝李谅祚端坐龙椅,努力挺直还有些单薄的脊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微微收紧的下颌,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。他左手下方,国相没藏讹庞一身紫色官服,面沉似水,眼神阴鸷地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对面那群宋人身上。
宋国使团以曾公亮为首,今日皆着正式朝服,冠带整齐。曾公亮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仿佛眼前不是敌国朝堂,而是汴京文德殿。他身后,副使礼部侍郎(暂代)王克捧着国书,神情肃然;另一位副使,新任汉王府长史则手捧一卷厚厚的文书,目光低垂,似在养神。三百护卫自然不能上殿,都在殿外候着,但那无形的压力,却透过使臣,弥漫在整个大殿。
“大宋国使曾公亮,奉我大宋皇帝陛下、汉王殿下之命,觐见夏国主。”曾公亮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,依礼唱喏,微微躬身,算是行了平礼。他身后众人随之行礼。
“贵使远来辛苦。”李谅祚按捺住心中复杂情绪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赐座,看茶。”
内侍搬来锦凳,曾公亮谢过坐下,副使立于其身后。有侍女端上奶茶,曾公亮看都没看,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平静地看向御阶。
没藏讹庞见对方如此倨傲,心中更怒,冷哼一声,率先发难:“贵使此来,想必是为边境之事。贵国无故兴兵,犯我疆界,杀我将士,毁我哨所,如今又陈兵边境,意欲何为?莫非真当我大白高国可欺吗?”
一上来,就倒打一耙,先把“无故兴兵”的帽子扣上。
殿内西夏文武,目光齐刷刷看向曾公亮。
曾公亮闻言,轻轻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他没接没藏讹庞的话茬,反而侧身,对身后的副使微微颔首。
副使会意,上前一步,展开那卷厚厚的文书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夏国主,国相,诸位西夏文武。本官忝为汉王府长史,掌钱粮户籍,刑名律令。今日,便与诸位,算几笔账。”
他语气平淡,如同在衙门里核对账目:“自去岁九月,至腊月二十八。经我安西安抚司、盐铁司、边市司三方核对,共计发生西夏部落、兵丁,越境劫掠、袭扰事件,三十有七起。其中,袭杀我大宋边民、屯垦百姓事件,九起,亡一百四十三人,伤者无算。劫掠商队事件,十八起,损失盐茶、布匹、铁器、药材等,折合钱帛约八万贯。毁我边墙、烽燧事件,十起……”
他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部落、损失,条理分明,数据确凿。有些事件,连在座的西夏大臣都不甚清楚,或者故意装作不知道。
没藏讹庞脸色越来越难看,想要打断,曾公亮却适时开口,声音陡然转厉:“此等行径,烧杀抢掠,与盗匪何异?我大宋边军,保境安民,乃是本分!腊月二十八,盐州野狼坡惨案,你西夏静塞军司野利麻骨部,越境百余里,屠我村落,杀我老弱妇孺四十七口!此乃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!”
他目光如电,射向没藏讹庞:“国相方才问我大宋意欲何为?本使倒要问问国相,尔等纵兵行凶,劫掠成性,又是意欲何为?是觉得我大宋刀锋不利,还是以为我汉王殿下仁慈可欺?!”
“你!”没藏讹庞被他堵得一滞,强辩道,“边境摩擦,古已有之!些许部落不遵号令,私自行动,岂能代表我大白高国?野利麻骨,我国自会严惩!倒是贵国,小题大做,悍然兴兵,侵我哨所,杀我将士,又当何说?”
“小题大做?”曾公亮笑了,这次是气笑的,“一百四十三条人命,是小题?八万贯财货,是大做?国相倒是好大的口气!”
他站起身,向前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殿中西夏众臣,语气沉痛中带着凛然:“我华夏圣人云,人命关天,民为邦本。我大宋陛下,汉王殿下,视民如子。尔等屠我子民,便是与我大宋亿万百姓为敌,与我大宋朝廷为敌!我边军拔除尔等犯边之前哨,乃是自卫,乃是惩戒,乃是替天行道,为我惨死之百姓,讨还血债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回荡在寂静的大殿:“此乃其一!其二,自宋夏榷场重开以来,我大宋本着仁义之心,予尔盐茶,售尔布铁,通有无,惠民生。然尔国上下,贪得无厌,屡次压价,以次充好,甚至纵容奸商,以泥沙充盐,以朽木充茶!更兼拖欠货款,动辄以兵威相胁!如此背信弃义,罔顾商道,我大宋断绝贸易,何错之有?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一个没藏一系的官员跳出来。
“血口喷人?”曾公亮从袖中抽出一沓单据,抖得哗哗响,“此乃边市历年交易账目副本,有尔国商人画押,有市舶司印鉴为凭!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国相可要一观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