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州以北四十里,上狼坡。
风像刀子,刮过枯黄的草甸,卷起雪沫和沙砾,打得人脸上生疼。天色铅灰,低低地压着荒原,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、血腥和一种焦糊混合的怪味。
十几个用夯土和木栅草草垒成的窝棚还在冒烟,大部分已经烧塌了。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陶罐、扯烂的布片,还有几具尸体,有男有女,都穿着宋地百姓的粗布衣裳,死状凄惨。一个老汉抱着被砍掉半边脑袋的老伴,坐在废墟边,眼神空洞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不成调的声响。几个幸存的孩子躲在幸存的窝棚角落,瑟瑟发抖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这里是宋国新设的盐州治下,一个刚迁移过来不到一年的屯垦村落。原本指望着在盐州附近开荒种点耐寒的杂粮,顺带帮着转运些盐货,勉强过活。可昨天下午,一队大约两百来人的西夏骑兵,像狼一样从北边的山口扑下来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,抢不走的就烧。盐州驻军闻讯赶来时,只看到一片狼藉和扬长而去的烟尘。
盐州守将不敢怠慢,六百里加急,消息在凌晨送到了西京。
“混账!”
西京白虎节堂,狄青一拳砸在厚重的舆图上,那张年轻文秀的脸上,此刻杀气四溢,眼珠子都红了。“两百骑!就敢越境百里,屠我村落!真当我大宋无人,当我狄青的刀是摆设?!”
他面前,林启背对着他,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,手指在盐州、夏州(已被宋军控制)以北那片代表西夏的区域缓缓划过。杨文广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陈伍按刀侍立,眼神冰冷。
“查清楚是哪部分的了吗?”林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抓了个舌头,是西夏静塞军司下属的一个小部落,首领叫野利麻骨,野利氏的偏支。部落不大,穷横,估计是实在熬不住缺盐少茶,又被上面克扣得狠了,铤而走险。”狄青咬牙切齿,“他们抢了盐,抢了点粮食,还掳走了几个女人……末将请命,率本部轻骑追击,不将此獠斩尽杀绝,末将提头来见!”
“追?”林启转过身,目光落在狄青身上,“他们抢完就跑,现在怕是已经缩回自己的狗窝,或者就近躲进了哪个西夏军寨。你怎么追?强攻军寨?那性质就变了。”
“难道就让他们白杀了我们的人,白抢了东西?!”狄青不甘。
“当然不。”林启走到沙盘前,拿起代表狄青骑兵的黑色小旗,又拿起几面代表火铳手、炮兵的小旗,“他们不是穷吗?不是饿吗?不是觉得咱们的兵只会守城吗?”
他手指猛地戳在沙盘上,野狼坡以北,属于西夏控制区的两个不起眼的小点——那是西夏边境的两个前出哨所,卡在通往盐、夏二州的要道上。
“静塞军司……”林启冷笑,“没藏讹庞的基本盘之一。野利麻骨……野利氏,党项大族,跟没藏讹庞可不是一条心,但这次,他们自己把刀递过来了。”
他看向狄青,眼神锐利如刀:“狄青,给你一千五百精骑,全部配发新式遂发短铳,每人配双马,带足火药弹丸。再给你调拨一个神机营加强队,带二十门最新式的、能放在马背上驮着的‘飞雷炮’(小型臼炮)。”
“你的任务,不是追杀那两百溃兵。是拔掉这两个哨所!要快,要狠,要用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,把这两颗钉子,给我连根拔起!然后,在边境上,给我亮出旗号,摆出架势,做出随时要踏平静塞军司,直捣兴庆府的姿态!”
他又看向杨文广:“杨将军,你立刻集结本部及附近卫所兵马,至少三万,大张旗鼓,向韦州方向运动,做出主力进攻的态势。声势要大,动作要慢,给西夏朝廷,尤其是给李谅祚和没藏讹庞,施加压力!”
狄青和杨文广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凝重。王爷这是要……借题发挥,把事情搞大!不仅要报复,还要打出威风,更要利用这次冲突,实现更大的战略目标!
“末将领命!”两人齐声抱拳。
“记住,”林启盯着狄青,“此战,是立威,是震慑,是展示肌肉。要让他们疼,让他们怕,更要让他们知道,跟我们大宋作对,是什么下场!但也要控制规模,见好就收,别一头扎进去。具体怎么打,你临机决断。我只要结果——大胜,全胜!”
“是!末将明白!”
正月二十九,清晨,天色依旧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