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家放印子钱,逼死过多少人!活该!”
“新来的县尊老爷,好像……不那么贪了?”
“听说以后交税,没那么多苛捐杂费了?”
“总会那边有便宜的蜀盐卖了!”
反对的声音,在屠刀和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,迅速沉寂下去。剩下的豪绅富户,彻底老实了,无比配合。新政的推行,骤然加速。
“火耗归公”顺利实施,胥吏们拿到了足额的“养廉银”,虽然没了外快,但收入稳定,且贪污的风险极高(旁边有监察司和红了眼的“改革干事”盯着),大部分选择了老老实实办事。
清丈田亩阻力大减,大量被隐瞒的田地被登记在册,税基扩大。
新税制开始推行,农民负担在账面上确实有所减轻,商人税负规范。
合并冗余衙署、裁汰冗员也在稳步推进,裁下来的人,一部分拿了补偿自谋生路,一部分被吸纳进宋商总会相关的产业或新式学堂。
军事上,韩琦借着平乱的余威,开始整顿两路驻军,淘汰老弱,补充靖安军退役老兵作为骨干,按照“新军操典”进行训练,虽不及林启六路的职业化,但风貌已焕然一新。
反对派在朝堂的攻讦,在韩琦报上去的、证据确凿的“平乱捷报”和初步显现的“新政成效”(税收增加、民心初定)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夏竦等人气得吐血,却无可奈何。仁宗赵祯看到江南局势迅速稳定,税收还有所增加,对内库的“贡献”眼看有望,那点因为杀人过多而产生的不安,迅速被“汉王果然有办法”的喜悦取代,对范仲淹、韩琦等人更加信任。
冬,第一场雪落下时,江南东路、西路的“新政试点”,基本站稳了脚跟。虽然暗流依然潜伏,虽然“韩屠夫”的恶名在士林中流传,虽然反对派咬牙切齿地等待着反扑的机会,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:新法,在江南,初步成功了。
汴京,革新总署。
范仲淹看着韩琦和富弼联名发来的、详细汇报江南新政成效及未来计划的厚厚奏报,久久无言。奏报里,有冷冰冰的数字:清丈出隐田多少顷,新增税收多少贯,裁汰冗员多少,发放养廉银多少,剿灭匪患多少……也有触目惊心的词汇:抄家、斩首、流放……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。汴京的雪,似乎比江南的冷。
他知道,江南的路,是用血铺就的。这血,有敌人的,恐怕也有被裹挟的无辜者的。这条路,和他当初设想的“致君尧舜”、“教化万民”,相去甚远。
但这条路,走通了。
至少暂时走通了。
“希文兄,”已经回京的富弼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从江南回来了,带着一身风霜和疲惫,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“陛下看了奏报,甚喜。已下旨嘉奖,并问,接下来,是否可以扩大试点,或于全国推行?”
范仲淹没有回头,望着漫天飞雪,缓缓道:“彦国,你说,我们这条路,是对,还是错?”
富弼沉默片刻,道:“至少,比在汴京空谈,在泥潭里打滚,是对的。江南百姓,今年过冬,或许能多吃一口饱饭。朝廷国库,或许能多收几贯钱。至于对错……让后人评说吧。我们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“问心无愧……”范仲淹喃喃重复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。他想起林启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信:“君之新政,如医者不开方而斥病人,欲人自愈。今我为医,请陛下予我刀针。”
如今,刀针在手,病人身上腐烂的肉被切掉了一些,流了血,也上了药。病人是会觉得痛,骂大夫是屠夫。但至少,命好像暂时保住了,也有了点起色。
“告诉陛下,”范仲淹转过身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江南两路,新政初定,宜稳固根基,消化成效,不宜急于扩张。可令韩琦、欧阳修等,继续深耕,完善细则。至于其他路分……且看汉王那边,以及朝廷能否……拿出更多的‘刀针’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笔。他要把江南的经验、教训,以及未来的设想,详细奏报给皇帝,也……抄送一份给京兆府的林启。
这场改革,他和林启,已然在不同的战场上,用不同的方式,绑在了一起。
而失败的一方,正蜷缩在阴影里,舔舐伤口,用怨毒的眼睛,盯着他们,等待着下一个机会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汴京的朱墙碧瓦,也覆盖了刚刚流过血的江南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