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汴京,已经是几天后了。
朝堂上,果然又炸了。
“荒谬!奇技淫巧,哗众取宠!”夏竦气得浑身发抖,“耗费巨万,铺设铁条于地,就为运那点煤石?有这些钱财,不如赈济灾民,修葺河防!林启在京兆,果然是不甘寂寞,穷奢极欲!”
“夏公此言差矣!”这次连一些中间派官员都忍不住反驳了,“听闻那‘铁路’一日运货,堪比百车,省时省力。若真能推广,于漕运、于边饷,大有裨益啊!”
“大有裨益?你可知那铁轨耗费多少精铁?那‘铁马’又需多少工匠日夜维系?此等奢靡之物,偶一为之尚可,若推广全国,必致府库空虚,民力疲敝!”贾昌朝也厉声道,“林启这是以利诱人,实则包藏祸心!他想用这奇巧之物,控天下转运之喉,其心可诛!”
仁宗皇帝听着下面吵,脑子里却回想着密探递上来的详细描述——那不用牛马自行奔跑的“铁马”,那喷吐的白汽,那震耳的轰鸣,还有围观百姓山呼“万岁”的场景……他心底深处,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,和一丝更深的忌惮。
林启……总能弄出些让人看不懂,却又实实在在厉害的东西。
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小皇帝再次用了拖字诀,“京兆路之事,由汉王自处。然朝廷财帛有度,不可靡费。着户部、工部,详加核算,若确有利国利民之处,再行斟酌。”
他知道,他管不了林启。但至少,在朝堂上,他不能表现出对那“奇技淫巧”的兴趣。
退朝后,范仲淹和富弼走在一起,两人沉默良久。
“希文兄,那铁路……我派人去仔细打探了。”富弼低声道,“确实如传闻所言,运力惊人。若能用于漕粮转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仲淹叹了口气,眉头紧锁,“此物确有大用。可它的确耗资甚巨,且……太过依赖林启的工坊和技术。若推广,岂不是将国之命脉,系于他一人之手?此非制也。”
他心中矛盾。既为这前所未有的运输利器而心动,又为它被林启牢牢掌控而忧惧。他的新政,在朝堂举步维艰,而林启在京兆,却接二连三地弄出这等震撼之物。两相对比,更显无力。
“或许……”富弼犹豫道,“我们可以试着,在京畿附近,也修一段试试?不用他的工匠,用我们的人……”
“我们的人?”范仲淹苦笑,“我们的人,连个像样的水车都造不利索,能造出那‘铁马’?有些东西,不是有决心就够的。林启那边……不光是机器厉害,是他有一整套的东西,从炼铁到造机,到用人,到规矩……我们,差得太远了。”
两人再次沉默,只有靴子踩在宫道青石上的声音,在深秋的风里,显得有些寂寥。
而与此同时,在京兆府的汉王府书房,林启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,用炭笔画着线。
地图上,一条粗实的黑线从京兆府出发,向西延伸到秦州,向北延伸到延州,向东画出虚线指向潼关、洛阳、汴京。更远处,从蜀中成都,到利州,到兴元府(汉中),再到京兆府,也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线路。
“路,是血脉。”林启对身旁的程羽、苏宛儿、陈伍说道,“铁路是动脉,走得快,运大宗货物。但还需要毛细血管——平整、宽阔、可供四轮马车并行的石板直道。”
他点了点蜀中到京兆府的虚线:“这条道,最难修,要翻秦岭。但必须修。修通了,蜀地的粮食、货物、人才,才能源源不断输送到京兆府,咱们才有争天下的底气。通知周荣,让他以总督四路的名义,开始勘探线路,招募民夫,分段修筑。钱,总会出大头,蜀地四路财政补贴。告诉沿途州县,路修通了,他们的山货就能卖到关中,卖到中原,这是给他们自己修的生财路!”
“王爷,这可是旷日持久的大工程,怕是得十年之功……”程羽估算着。
“十年就十年。”林启毫不在意,“我们等得起。但路,必须修。不仅是蜀道,从京兆府到秦凤路各州,到河东路,都要逐步规划。我们要用铁路和直道,把整个西北,牢牢地编织在一起,变成一个捏紧的拳头。”
他放下炭笔,目光锐利:“至于朝堂那些说我们‘劳民伤财’的酸话,不用理会。等我们的路网初成,等天下的财富顺着这些路涌向京兆府,等朝廷的漕粮因为我们的铁路而节省大半耗费时,他们自然会闭上嘴,然后……求着我们,把路修到他们家后院去。”
窗外,隐约又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有力,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脚步声,正沿着铁轨,不可阻挡地隆隆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