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们:“本王是武人。武人的本分,是戍边,是杀敌,是保境安民。太后临朝,乃陛下家事,亦是朝廷礼法之事。此等大事,自有诸位文臣公卿,依据祖宗法度,朝堂规矩,据理力争。本王一介藩王,手握兵权,若贸然介入此类朝争,非但不能澄清玉宇,恐反落人口实,授人以‘拥兵干政’、‘胁迫朝廷’之柄。届时,非但于事无补,恐更添混乱,陷陛下于两难,亦辜负两位大人拳拳之心。”
富弼脸色一变:“殿下!此非寻常朝争,乃关乎国本!岂可因避嫌而……”
“并非避嫌。”林启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而是本分。西北初定,然元昊未死,辽人虎视。靖安军将士需休整,边防空虚需填补。本王的精力,当用于此。至于朝中之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拿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
“本王相信,邪不压正。亦相信,陛下年岁渐长,聪慧仁孝,自有明断之日。两位大人与其寄望于本王这柄可能伤己的刀,不如多思如何团结正人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,以堂堂正正之道,行规劝辅佐之事。此方为臣子正道,亦是长久之计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:我不掺和,你们自己玩。
富弼脸色涨红,还想再说,被范仲淹轻轻拉住。范仲淹深深看了林启一眼,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不解,也有一丝无奈的了然。
“殿下……思虑周详,是下官等冒昧了。”范仲淹起身,长长一揖,“既如此,下官等告退。只盼……殿下莫忘了今日疆场热血,亦莫负了天下苍生之望。”
“不送。”
两人背影萧索地消失在门外夜雨中。
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程羽这时才低声开口:“王爷,此番拒绝,只怕寒了清流之心,也将他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。”
“他们本就在风口浪尖。”林启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,“刘娥(刘太后)不是吕后,更非武则天,但她权欲正炽。富弼、范仲淹他们,勇气可嘉,但太急,也太直。这个时候跳出来,正好给她立威的靶子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。”林启转身,目光锐利起来,“程先生,我们要规划未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命陈伍,以‘轮防休整’为名,将靖安军中最精锐的第一、第三合成营,及半数火炮,秘密移驻京兆府。兵员家眷,妥善安置。京兆府尹是我们的人,让他配合。”
“命周荣,蜀中工坊,分出三成核心匠人及重要设备,同样以‘开设分号、就近供应边军’为由,迁往京兆府。尤其是冶铁、制械、火药作坊。另外可派心腹,可先行前往京兆府勘察,筹建‘格物院’与‘将作院’。”
程羽笔下如飞,眼中精光闪烁:“王爷是打算……以京兆为基?”
“长安……”林启喃喃,走回桌边,手指蘸了酒水,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线,“周、秦、汉、唐故都,王气所钟,关河表里。比起蜀地,它更近中原,更近边塞,也更容易……辐射天下。蜀地是我们的根,不能动。但京兆,可以是我们新的枝干,新的……起点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是程羽熟悉的、那种穿透眼前迷雾、看向遥远未来的光芒。
“西征西夏,让我看清了一件事。大宋的顽疾,在汴京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,是治不好的。得跳出来,另起炉灶。用新的法子,练新的兵,造新的器,甚至……试试新的活法。”
“太后要权,给她。清流要名,给他们。咱们,”林启擦掉桌上的水渍,语气斩钉截铁,“要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能炼好钢的炉子,能织好布的机器,能多打粮食的田,能保护这些东西的枪炮,还有能摆弄这些东西、相信这些东西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