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角落里,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哭。那是泉州招募的新兵,叫王二狗,上船前连海都没见过几次。林启记得他,出发时眼睛亮得吓人,说要去西洋看金山。
林启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湿透的肩。
王二狗吓了一跳,抬头见是林启,慌忙想站起来:“王、王爷……”
“坐着吧。”林启声音疲惫,但很稳,“怕了?”
王二狗嘴唇哆嗦,没吭声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“我也怕。”林启看着黑沉沉的海面,缓缓说,“刚才船要竖起来的时候,我想,完了,这辈子就交代在这了。我还没看到儿子娶媳妇,没看到闺女长大,没看到咱们大宋的船,开遍这四海八荒……我不甘心。”
王二狗愣愣地看着他,没想到王爷也会怕,也会说这些。
“可怕有什么用?”林启转过头,看着他,也看着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、灰头土脸的船员们,“风暴要来,不会因为你怕就不来。海要吞你,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。咱们能做的,就只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站起身,声音提高,在寂静的甲板上传开。
“活下去!把船保住!把人聚齐!把路找到!然后,继续往前走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,有人后悔了,觉得不该出来,觉得这海上的金子,得有命花才行。我现在告诉你们——这次出来,所有船员工饷,翻倍!战兵饷银,翻倍!受伤的,抚恤加倍!死了的,家里老小,商会养一辈子!我林启,说到做到!”
人群骚动了一下,死灰般的眼神里,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。钱,不能买命,但能买来拼命活下去的理由。
“但是!”林启话锋一转,眼神锐利,“这钱,得咱们有命回去拿!怎么有命?听令!齐心!互助!从现在起,各船清点人数、物资、损失,上报!医师全力救治伤员!厨子,把剩下的柠檬、柑橘,全部分下去,每人每天必须喝一碗柠檬水!这是军令!”
柠檬水防坏血病,是林启强行推广的“规矩”,开始没人当回事,觉得酸了吧唧没用。可现在,经历了这地狱般的风暴,没人再怀疑王爷的任何命令了。
“老舟师!”林启看向那几个头发花白、此刻正凑在一起,对着星图和一块“牵星板”比划的老者,“给你们一夜时间,必须算出咱们的大概位置,找出最近的陆地或者岛屿!张诚、李宝,带人轮班警戒,修补船损,统计损失,制定接下来的补给和航行计划!”
“是!”
命令层层下达,像给这艘刚刚死里逃生的巨兽重新注入了活力。人们挣扎着爬起来,尽管腿还在发软,胃还在抽搐,但开始默默地、顽强地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一夜无话,只有海浪声,和船上各处传来的、修补敲打的叮当声。
第二天黎明,最老的那个舟师,人称“海爷”的,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脚步找到林启。
“王爷!算出来了!咱们被风暴往西南推了不下四百里!但好消息是,离‘锡兰’大岛,反而更近了!照这个方向,如果风向顺利,最多再漂半个月,肯定能见到陆地!”
希望,像海平面上初升的那缕阳光,刺破了绝望的阴霾。
接下来半个月的航行,是另一种折磨。
风平浪静,甚至可以说太平静了。海面像一块巨大的、纹丝不动的深蓝色琉璃。帆有气无力地耷拉着,船速慢得像爬。太阳毒辣辣地烤着,甲板烫得能煎鸡蛋。淡水开始严格控制配给,柠檬和柑橘早就吃完了,牙龈出血、浑身无力的“水手病”开始在个别船上出现。
但有了风暴的经历,这种缓慢的、闷热的煎熬,反而更容易忍受些。水手们学会了珍惜每一滴淡水,学会了在正午最热时躲进阴凉,学会了用简陋的鱼钩钓海鱼改善伙食(虽然腥得要命)。林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各船巡视,查看病人,检查物资,和舟师、船长们反复推敲航线。
咸平七年,四月中,瞭望塔上终于传来那声嘶哑但狂喜的呐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