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内。
内阁刚与弘治皇帝议完政务。
皇帝心情甚佳,含笑问道:“今年会试放榜了?谢阁老,令郎可登榜了?”
谢迁抚须而笑:“侥幸,第二名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上次落第,这次跃居榜眼,确属难得。
但他仍好奇追问:“今科会元,究竟是谁?”
谢迁脱口而出:“文徵明。”
皇帝怔住,半晌才惊道:“那是苏尘的弟子?”
谢迁颔首:“正是苏尘门下。”
脸上却浮起一丝苦意——
自己教了一辈子书,儿子才得第二;
人家苏尘压根不赴考,随手点拨的学生,倒成了天下第一。
外人不知底细,怕是要以为他苏尘怕考、怯场、不敢应试呢……
这算哪门子心气?
……
北平突降大雪。
春寒料峭,雪却来得又急又猛,毫无征兆。
风卷着雪片扑向宫墙,气温骤跌,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紧。
弘治皇帝裹着厚裘,坐在乾清宫坤宁殿里烤火。
“咳咳……”
张皇后急忙上前,轻轻替他掖了掖领口:“皇上,天公变脸太快,您可千万当心身子。”
弘治皇帝轻轻应了一声,声调淡得几乎听不见。
打从弘治十七年起,他便觉着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筋骨发沉,气力渐衰,连早朝时站上半个时辰都隐隐发虚。
他低低自语:“莫非……真被他言中了?”
张皇后一怔,凑近轻问:“皇上,您说什么呢?”
皇帝摆摆手,眉间微蹙:“前几日朕召了苏尘入宫,他直言不讳——大明正滑入一段小冰期。”
“小冰期?”张皇后拧起眉头,满脸茫然。
“气温逐年走低,寒潮频至,南北皆然。”皇帝答得简短。
她仍没咂摸出味儿来,只当是寻常天寒,顶多冻坏几亩麦子、冻死几头牲口罢了。只要户部拨银、工部备炭、顺天府开仓放粮,百姓不至于饿死冻毙。
皇帝却一眼看穿她的不解,长叹一声:“苏尘说,冷的不是人,是地里的收成。”
“庄稼歉收,田赋自然锐减。”
“国库空了,赈灾银拿不出,河工修不了,驿站塌了没人管,流民就该往城里涌了。”
“可这还只是开头——最要命的是,北边草原冻得寸草不生,那些马背上的汉子活不下去,刀尖必然朝南指。”
“单看一场风雪,不过小事;可它撬动的,是一整座江山的根基。”
张皇后听得指尖发凉,脸色霎时白了几分。
皇帝又缓了口气,目光沉静:“他不仅点出了祸根,更早早铺好了退路。”
“你瞧最近市井买卖多热闹?铺子翻新、货船络绎、茶楼酒肆日夜不歇——这便是他给朕递来的方子。”
“满朝文武骂他离经叛道,朕为何护着他?”
“因为别人还在争论‘该不该做’,他已在动手‘怎么做成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