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寅与文徵明并肩而至。
武祖含笑拱手,向众人介绍:“这位,便是弘治十二年南直隶解元,名动江南的唐伯虎先生。”
众书生纷纷作揖行礼。
武祖笑意微深:“今日邀诸位前来,恰逢乡试将至,特请伯虎兄为诸位指点一二科场要诀。”
唐寅眉头一皱。
他可没答应讲课。
更不愿露脸。
凭什么?
这些人与他非亲非故,他又何必在科场旧事上抛头露面?
他抱拳一礼,语气疏离:“在下才疏学浅,科考往事早已淡忘,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武祖轻笑一声:“伯虎就别谦虚了,虽说会试走了点捷径,但乡试嘛……嗯?”
他忽然顿住,目光微凝,盯着唐寅看了片刻,像是看透了什么,却又意味深长地收了话头:“罢了,不说了,不说也罢。”
文徵明猛地起身,眉峰倒竖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伯虎会试根本没舞弊!乡试更是凭真本事考上的,你含沙射影个什么劲儿?”
今日武祖,就是要将唐寅钉在耻辱柱上。
当年那个目空一切、锋芒毕露的唐伯虎,至今还刻在他记忆里。他恨极了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,恨他才情横溢,恨他仿佛生来就被老天爷捧在掌心。
此刻,武祖嘴角一扬,笑意阴冷:“听你这意思,是打算给唐寅平反?”
一句话,直戳文徵明语病。
文徵明脸色骤变。
唐寅立刻拉住他,低声道:“别说了,我已经与科场无缘,这些陈年旧事,何必再提?我们走吧,莫扰了诸位清兴。”
文徵明侧目看向唐寅,心头一阵酸涩。
曾经那个狂放不羁、笔落惊风雨的唐伯虎,如今竟也学会了低头。
棱角被磨平,不是懦弱,而是历经世事后的一种通透,是灵魂深处的一次沉降。
唐寅正是如此。
可武祖岂容他轻易脱身?
冷声一笑:“想走?刚才的话还没掰扯清楚呢。”
他转头望向身旁那位中年官员,道:“韩大人,您方才也听见了吧?”
那人正是刑部司刑员外郎——韩左。
韩左眯起眼,目光如刀般落在文徵明身上:“本官听得真切,你说唐寅在弘治十三年的会试并未舞弊?”
“此话当真出自你口?”
这话一旦坐实,就是公然质疑朝廷定案。当初此案可是先帝亲审钦定,如今翻案,无异于打皇室的脸——那是诛心之罪!
文徵明额角渗汗,急道:“我并非此意!”
“哦?”韩左冷笑,“那你何意?莫非是说唐寅确有舞弊?那弘治十二年的乡试,是否也暗藏猫腻?”
文徵明呼吸一窒,瞬间陷入死局。
满堂读书人皆在场,众目睽睽之下,他如何作答都是错。
承认自己口误?等于默认唐寅作弊。
拒不认错?便是挑衅圣裁,大逆不道!
唐寅沉默良久,终于深吸一口气,准备开口。
他不愿让挚友因自己陷入绝境。
哪怕百口莫辩,哪怕心中万般不甘,他也决定认下这口黑锅——只为护住文徵明。
毕竟,那是他生死相托的兄弟,而对方即将赴考,经不起半点风浪。
就在他启唇刹那——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飘来:
“人都说了没作弊,你们耳朵是不是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