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官们可以天天骂内厂是鹰犬、是暴政爪牙,可在这一刻,谁给饭吃,谁就是活菩萨。
等人群散去,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空荡的街口。
县令望着苏尘转身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语。
良久,才低声问道:“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?本官愿铭记于心,日后结草衔环,以报今日之恩。”
苏尘脚步未停,只回头一笑:“若我图的是你们记住我,何不在棚前挂块金字招牌?满城皆知不好么?”
县令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他懂了。
自古善人赈灾,哪个不是冲着贤名去的?或是为攀附权贵,或是为铺商路,说白了,都是交易。
可眼前这人,出手万金,不留名姓,不图回报,连一句夸赞都要躲开。
傻吗?
换作寻常人,怕是要啐一口“蠢货”。
可像他这样的清流官员却明白——这不是傻,是境界。
一种早已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纯粹。
这才是真真正正,令人仰望的存在!
苏尘没有回头,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尽头。
他来这一趟,原是担心施粥引发骚乱。
可他错了。
百姓从来不曾暴乱,他们只是太懂分寸,太知感恩。
他们要的从来不多——一碗粥,一口饭,一丝希望。
仅此而已。
县令伫立良久,忽然转身,唤来文书:“取大纸来!”
他亲自研墨,提笔挥毫,写下一封致内厂的谢书。
字字千钧,情真意切。
他没写苏尘的名字。
既然不愿留名,那就让这份恩德,归于那个曾被万人唾骂的机构吧。
至少,百姓记得——那一冬最冷的日子里,是内厂的人,送来了热粥。
百姓里头藏龙卧虎,读书人不少。
那县令刚把写好的感恩文书摊开,立刻就有人跃上台前,拱手高声道:“我来!内厂救我阖家性命,此恩不敢忘,愿具名以谢!”
城南县令含笑点头,未曾阻拦。
这一声带头,如星火燎原。
人群瞬间涌动起来,识字的提笔落款,字迹或工整或歪斜,却皆是肺腑之名;不识字的也不甘落后,蘸了朱砂,按下手印——那一片红痕斑驳,宛如血誓烙在纸上。
不过半日光景,那张丈许长卷已密密麻麻布满姓名与手印,五千余人!人声鼎沸中,那份感恩竟成了滚烫的民意洪流。
到了下午,纸不够了。
百姓围在县衙前不肯散,齐声恳求再书一纸。
城南县令当场挥毫重写,笔锋未干,便已被众人争相传阅、签名、按印。
这场面,炽烈得像一场无声的宣誓。
而这一切,苏尘全然不知。
他踏进青藤小院时,暮色初染檐角。
正厅灯火通明,文徵明与李梦阳早已候在那里,坐姿端正,神情各异。
“老师。”
李梦阳猛地起身,声音发颤,眼底烧着一团火。
苏尘挑眉一笑:“升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