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枣,老李往回走。
走得更慢了。每一步都像在拖,脚抬不起来,在地上磨。阿黄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抬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担心。
终于回到家。
老李一进门,就瘫坐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阿黄跳上椅子,趴在他腿边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屋里很静。
只有老李的喘气声,粗重,急促,像破风箱。过了很久,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老李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阿黄,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是哪天……我走了,你记得去小胖家。小胖妈妈心善,会收留你。”
阿黄不懂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,听出那里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它爬起来,舔老李的脸,想把那沉重舔掉。
老李抱住它的头,把脸埋在它的毛里。
阿黄感觉到,有湿湿的东西,落在它的毛上。
热热的,咸咸的。
是眼泪。
阿黄不动了,任由老李抱着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,老李很难过。它很难过,所以它也要难过。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在安慰,也像在陪着一起哭。
哭了很久,老李松开手,擦了把脸。
“没事,”他说,声音哑了,“就是累了。”
他站起来,慢慢走到厨房,洗了把脸。水哗哗地流,他洗了很久。阿黄趴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。
洗完了,老李出来,看看窗外。
太阳西斜了,天边泛起橘红色。枣树在夕阳下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“明天,”老李说,像是在对阿黄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明天把剩下的枣晒了。晒干了,能放很久。等你冬天想吃的时候,还有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。
它不懂晒枣,但它懂“冬天”。冬天很冷,要和老李挤在一起取暖。要是那时候有枣子吃,一定很甜。
老李坐下来,开始挑枣。
把破的、有虫眼的挑出来,好的放在竹筛里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看着他挑。老李的手很慢,很稳,一颗一颗挑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挑到太阳落山,挑到月亮升起。
挑到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了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挑完了,老李站起来,把竹筛搬到窗台上。
“明天晒,”他说,“今晚有月亮,先让月亮晒晒。”
阿黄看看竹筛里的红枣,又看看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枣子上,枣子泛着柔和的、银色的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月亮。
老李关了灯。
屋里暗下来,只有月光,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。老李躺到床上,阿黄跳上去,趴在他脚边。
“睡吧,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,“明天还要晒枣呢。”
阿黄闭上眼睛。
它梦见满世界的红枣,红的,亮的,像星星一样多。它在枣子里跑,老李在后面笑。跑着跑着,它回头,看见老李站在枣树下,仰头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老李回头,对它笑,说:“阿黄,来。”
它就跑过去,跑得很快,像一阵风。
跑到了,老李摸摸它的头,说:“回家吧。”
他们就一起回家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。路很长,但他们走得很慢,不着急。
因为家就在前面,亮着灯,等着他们。
一直亮着。